秘密(2 / 2)
“考。但不是今年。”
“那是什么时候?”
苏莫言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茶几上那本语文笔记本,翻开,看着周渡写在第一页的那句诗“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周渡在旁边用红笔写了批注:“李白《行路难》,常考,注意‘沧’不是‘苍’。”苏莫言看着那个批注,嘴角又弯了。
“等你考完,你考完了,我就回去上课。”
“等我考完?你回不回去上课,跟我考不考完有什么关系?”
苏莫言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放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手指轻轻地敲了两下,像在打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节拍。
“因为你考完之前,我不能分心。”苏莫言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说什么都是确定的、笃定的,像在做一道数学证明题,每一步都有依据。但这句话没有依据。
它像一朵云,飘在那里,你不知道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但它就在那里。
周渡看着他,看了几秒。“分什么心?”
苏莫言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他伸出手,把周渡卷子旁边那支笔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去。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被周渡按住了。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苏莫言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你这个人总是说半句留半句,我搞不懂你。”
苏莫言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那光照着周渡,把周渡的困惑、好奇、还有一点点烦躁都照得很清楚。
“搞不懂就对了。”苏莫言说,“搞懂了就没意思了。”
周渡觉得他在说歪理,但歪得有道理。他搞不懂苏莫言,但他觉得苏莫言有意思。非常有意思,比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有意思。
不是因为他聪明,不是因为他有钱,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是因为他总是在你以为你了解他的时候,做一些你不了解的事。
说一些你不了解的话,露出一些你不了解的表情。让你觉得这个人像一个没有说明书的产品,你只能自己摸索着用,摸到哪儿算哪儿。他低下头,继续做卷子。
苏莫言靠在沙发上,拿起那本语文笔记本,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周渡做完了那道圆锥曲线大题,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斜率不存在的情况。他把卷子翻到下一页,开始做概率统计。
做到一半的时候,苏莫言开口了。
“周渡。”
周渡擡起头。
苏莫言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看着周渡。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周渡觉得他要说什么很重要的事。周渡放下了笔,等着。
客厅里的灯光暖黄色的,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棵靠在一起的树。窗外的风停了,窗帘不飘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笔记本上,落在苏莫言放在膝盖上的手上。
“你好好考。考完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周渡的笔在手指间停住了。他看着苏莫言,苏莫言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茶几,隔着那盏暖黄色的台灯,隔着一本语文笔记本和一张没做完的数学卷子,对视了几秒。
“什么秘密?”周渡问。
苏莫言站起来,拿起茶几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准备回房间。他走到走廊口的时候停下来,偏过头,看着还坐在沙发上的周渡。灯光从客厅照过来,把他的脸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等你考完。”他说。
然后他走进了走廊,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着他的背影。他推开门,走进去,关上了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下,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了水里。
周渡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把笔放下,把卷子翻过来,看着最后一道大题。圆锥曲线,椭圆和直线相交,求弦长的取值范围。
他已经做出来了,答案是对的。
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这道题。他想的是苏莫言说的那个秘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关于公司的,可能是关于他妈的,可能是关于苏成远的,可能是关于那条浅色疤痕的,可能是关于那管空药膏的,可能是关于那条深灰色围巾的,可能是关于那句“因为你是周渡”的。
可能是任何一个他不曾触及的角落。他把卷子折好,夹在笔记本里,把笔放进笔袋,把笔袋拉上拉链,把茶几收拾干净。站起来,关了灯,走进走廊。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着他。
他走回自己的房间,推开门,没有马上进去。他站在门口,看着对面那扇关着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苏莫言还没睡。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线光,看了几秒,然后推门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他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没有裂缝,没有霉斑。窗外有风,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没有风灌进来。
他把手伸出被子,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那些细小的伤口都好了,新的皮肤长出来,粉红色的,嫩嫩的。他摸了摸那道已经消失的伤口的位置,只摸到了光滑的皮肤,什么都摸不到了。他把手缩回被子,翻了个身,面朝着墙。
墙是白色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他看着那面白墙,在心里问自己一个问题,他到底想不想知道那个秘密?答案是想。非常想。想得今晚可能睡不着觉的那种想。
但他没有去敲门,没有发消息问苏莫言是什么秘密,没有做任何会提前揭开谜底的事。因为他知道苏莫言说“等你考完”就是“等你考完”。
他不会提前说的,你问也没有用,你撒娇也没有用,你在地上打滚也没有用。苏莫言这个人,嘴比他的皮带扣还紧。
周渡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大笑、不是那种微笑,是那种嘴角弯了一下、眼睛也跟着弯了一下、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任何人看到的那种笑。
枕头是软的,被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苏莫言衣服上的味道一样。他闻着那个味道,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他要好好考。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个秘密。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个秘密其实就是他自己。从那条巷子开始,从那只伸出的手开始,从那句“别哭了”开始,秘密就已经在那里了。只是他还不知道,而苏莫言在等他准备好。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风又起来了,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他把那个等待放在心里,像放一枚很小很小的硬币,放进一个很深很深的口袋。
它不值钱,但它可以留着,一直留着,留到高考完。
留到那个人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他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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