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屋檐下(1 / 2)
同一屋檐下
老房子在三楼,声控灯不太灵敏,要用力跺脚才会亮。
苏莫言走在前面,手里提着周渡那个纸箱,箱子不大,但他提得很稳,像提一件易碎的东西,他换了鞋,深灰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踩在楼梯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周渡跟在后面,抱着那个装衣服的塑料袋,塑料袋里除了衣服还有外婆的菜谱和爸爸的照片,他不敢托运,怕丢了。
他走在苏莫言后面,踩着他的影子上楼。
到了三楼,苏莫言把纸箱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还是那把银色的钥匙,穿在旧的钥匙环上,钥匙环上还有一把更小的钥匙和一枚一元钱的硬币。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
他推开门,侧身让周渡先进去。
周渡走进去,站在玄关,把塑料袋放在脚边。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苏莫言没有马上开灯,他站在周渡身后,两个人的影子在门外的走廊灯光下投在玄关的地板上,一长一短,像两棵靠在一起的树。
苏莫言伸出手,越过周渡的肩膀,按了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是暖黄色的光,不是白炽灯那种刺眼的白,是老式的灯泡,光线柔和,照在白色蕾丝桌布上,照在浅灰色的沙发上,照在靠窗的那张藤椅上,藤椅上还搭着那条浅粉色的披肩,流苏在灯光下轻轻晃动,像在跟谁打招呼。
周渡站在玄关,看着这个房间。上一次来的时候,他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坐哪里,觉得自己像一个走错了门的人。
这一次他站在这里,觉得那道门没有关,不是他走对了,是门一直开着,等他进来。
苏莫言从他身边走过去,把窗帘拉开。夜晚黑得早,窗外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进来,和屋里的暖黄色灯光混在一起,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很温暖的、像蜂蜜一样的颜色。
苏莫言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站在窗前,逆着光,轮廓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
“你的房间在这边。”他说,朝走廊的方向偏了偏头。
周渡把塑料袋提起来,跟着他走过走廊。走廊很短,只有几步路,两边各有一扇门,左边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是一间卧室,不大,但很整齐。
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放在被子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书,窗帘是浅蓝色的,拉到了一半,能看到窗外对面楼的灯光。
衣柜的门关着,书桌上什么都没有,桌面擦得很干净,在灯光下反射出浅浅的光泽。
“这间是你的,”苏莫言说,“我住对面。”
周渡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卧室。它比他住过的任何一个房间都干净,都整齐,都像一个“家”里应该有的卧室的样子。
被子是新洗过的,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苏莫言衣服上的那种味道。枕头很饱满,不是那种被压扁了的、薄薄的、像一张纸一样的枕头。
床头柜上放的那本书是一本小说,封面是一个人在海边走,书名他没看清,窗帘的浅蓝色在灯光下很好看,不是那种刺眼的蓝,是那种安静的、像天空刚亮的时候的蓝。
他把塑料袋放在书桌上,拉开拉链,把外婆的菜谱和爸爸的照片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菜谱的封面已经磨损了,边角卷起,照片的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折过又展平了很多次,他把它们并排放在一起,调整了一下位置,让照片在左边,菜谱在右边。
苏莫言站在门口,看着他做这些。
他的黑色高领毛衣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领口包住了大半个脖子,只露出一小截下巴,他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额前的几缕还是湿的,贴在皮肤上。
他的手插在裤兜里,靠在门框上,姿态很放松,但他的眼睛不放松,他的眼睛在看着周渡的每一个动作,看他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看他调整了两次位置,看他用手指把照片的折痕按平。
周渡做完了这些,转过身,看着苏莫言。
苏莫言靠在门框上,灯光从走廊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房间的地板上,长长的,一直延伸到床边。
“苏莫言。”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莫言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垂在身体两侧,他看着周渡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微弯的、淡淡的笑,是那种眼睛里有光的、嘴角往上扬的、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一直在等的那个问题的笑。
“因为你是周渡。”
周渡看着他,不明白。这个答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它绕过了问题本身,去了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就像一个人问“这条路通向哪里”,另一个人说“这条路的名字叫苏莫言”,名字好听,但你不知道它通向哪里。
“我不明白。”周渡说。
苏莫言的笑意深了一些,不是变浓了,是像水一样渗进去了,渗到了更深的地方。他看着周渡,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流动,不是光,是别的什么,说不清的,像一杯被搅动过的茶,茶叶在水里打转,你看着它们,不知道它们最后会落在哪里,但你知道它们很美。
“不用明白,”他说,“住着就行。”
他转身走了,走进对面的房间,关上了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下,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了水里。
周渡站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看了多久,也许十秒,也许三十秒。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床头柜上那张照片上,爸爸站在脚手架上,戴着安全帽,笑得很淡,但眼睛里有光。他看着那道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慢慢地、像拆一件被包得很仔细的礼物一样,一层一层地打开了。不是全打开,是开了一条缝。
从那道缝里,他看到了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洗完澡,换了衣服,躺在陌生的床上。
床单是新换的,被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苏莫言衣服上的味道一样。枕头比他睡过的任何一个枕头都软,头陷进去,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托着。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浅蓝色的窗帘拉了一半,能看到窗外的路灯和对面楼的灯光。那些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淡蓝色的光。
他以为他会睡不着,新地方,新床,新气味,但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适应了,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这个房间太安静了,也许是那张浅蓝色的窗帘让他想起了外婆晒过的被子的颜色,也许是那盏台灯的光太温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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