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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屋檐下(2 / 2)

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和对门苏莫言的动静。苏莫言也在洗漱,水龙头的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门关上的声音,那些声音很远,又很近,像被包在一层薄薄的棉花里,不吵,但你知道它们在那里。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在半梦半醒之间,他想起了苏莫言说的话“因为你是周渡。”他在梦里还在想这句话,想不明白。梦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不用明白,住着就行。他就住着了,住在一个叫“苏莫言”的地方,不是房子,不是房间,不是一张铺着新床单的床,是那个人说的那句话“因为你是周渡。”

他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被拉开了,阳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苏莫言站在窗户前面,逆着光,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和一条深灰色的家居裤,光脚穿着拖鞋。他的头发已经干了,没有打理,额前的头发垂下来,有些扎眼睛。他手里端着一个杯子,杯子里冒着热气,是咖啡的香气。

周渡从床上坐起来,揉了一下眼睛,看着站在窗前的苏莫言。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照得有些不真实,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几点了?”周渡的声音有些哑。

“七点,起来吃早餐。”

周渡穿上衣服,走出房间。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早餐,粥,煎蛋,一小碟咸菜,两个馒头,粥是用砂锅煮的白米粥,米粒已经开花了,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煎蛋是两个,一个是完整的,蛋黄半熟,微微颤着,另一个碎成了几块,蛋液流出来,在白色的盘子上洇开,像一朵画上去的花。

碎的那个是苏莫言煎的第一个,火候没掌握好,翻面的时候散了,但他没有扔掉,留给了自己,完整的那个放在周渡的位置上。

周渡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米粒在嘴里软糯糯的,有一种朴素的、踏实的甜,他夹起那个完整的煎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沾在他的嘴角,他用舌头舔了一下。

苏莫言坐在对面,端着咖啡杯看着他。

“好吃吗?”苏莫言问。

周渡连忙点了好几个点头。

“好吃。”

苏莫言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给周渡看的,是笑给自己的,像一个人在黑夜里点了一盏灯,不是为了照亮别人,是为了让自己看到光。

周渡吃着吃着,动作慢了下来。他把粥碗端在手里,看着碗里那些白色的米粒,看着粥面上那层薄薄的米油,他擡起头,看着苏莫言。

苏莫言穿着白色的t恤,坐在那张铺着浅灰色毯子的沙发上,端着咖啡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白t恤照得发亮。

“苏莫言。”

“嗯。”

“你怕黑,昨天晚上有没有做噩梦?”

苏莫言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停了一下,他看着周渡,看了两秒,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阳光,是另一种光,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很久,突然看到前面有一个人提着灯在等他。

那盏灯不远,光不强,但足够了,够他继续走下去了。

“没有,”苏莫言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在隔壁,我就不怕了。”

周渡低下头,把脸深深垂在碗边继续喝粥。

他把那碗粥喝完了,粥碗干干净净的,像洗过一样,他把碗放下,用纸巾擦了嘴,擡起头,看着苏莫言。

他穿着那件白色的长袖t恤,衣领的扣子系到最上面第二颗,锁骨下面那片皮肤在阳光下白得有些晃眼,他看着那张脸,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体里慢慢地、像春天解冻的河一样,一点一点地化开。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每天都会在这个人身边醒来。他会吃他做的煎蛋,喝他煮的粥,住他收拾好的房间,睡他铺好的床。他会每天坐他的车去上学,每天坐他的车回家。

他会在每一个熄了灯的夜晚,知道隔壁房间有一个人在呼吸,在翻身,在偶尔做噩梦的凌晨惊醒,然后重新闭上眼睛,因为他知道周渡在隔壁。

不需要说什么,不需要做什么,就是在那儿,在那儿就够了。

他把粥碗叠在苏莫言的碗上面,把筷子和勺子收在一起,端起来走向厨房。

水龙头开了,水声哗哗的。

苏莫言靠在沙发上,听着那个声音,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说出来,那句话是:“周渡,你不知道我等这天等了多久。”

他等了多久?从十七岁的冬天,从那条巷子,从那个蹲在墙角哭泣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的那一刻起,他说怕黑,是真的。

那些年他一个人在黑夜里睁着眼睛,数着时间,等着天亮。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直到那天晚上,他推开车门,走向那条巷子,蹲下来,看到了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他知道他等到了。

他等到了一个可以让他把怕黑说出来的人,一个不会嘲笑他、不会觉得他矫情、不会问他“你怕黑你为什么要一个人住”的人,那个人只是看着他,用那双很黑很深的、装着太多东西的眼睛看着他,说“行”。

他靠在那里,阳光照着他。他闭上了眼睛,嘴角那抹笑还在,一直挂在那里,像一面被风吹起来的帆。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周渡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沙发的弹簧轻轻响了一下,两个人并肩坐着,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棵靠在一起的树。

早晨,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味,那香味很淡,淡到你几乎闻不到,但它在那里。

它一直在那里,就像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来,不需要被看到,不需要被任何人确认,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从那条巷子开始,从那只伸出的手开始,从那句“别哭了”开始,从一个怕黑的人对一个不怕黑的人说“你和我一起住,我就不怕了”开始。

它在那里,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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