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伤(1 / 3)
晒伤
从苏成远的写字楼出来,苏莫言没有直接回公司,也没有问周渡想去哪里,他启动了车,挂挡,打转向灯,汇入主路,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早就想好了要去的地方。
周渡没有问他去哪里,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把鸭舌帽往下拉了拉,遮住了被阳光晒得发红的额头。苏莫言的外套还搭在他腿上,那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上车的时候苏莫言随手递给了他,他接过来放在腿上,一直没有还回去,面料很滑,摸上去有一种凉凉的、细腻的触感,像秋天早晨的河水。
他不知道这件外套多少钱,但他知道它不应该被放在一条沾着灰尘的工装裤上,他想把它叠好放到后座,又觉得那样做太刻意了。
于是就那么搭着。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了城东一个老小区的门口。苏莫言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他的白衬衫在驾驶座上被安全带勒出了一道斜斜的褶皱,领口敞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和锁骨下面那片被衬衫领口晒出的一小截皮肤,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更乱了,额前的几缕垂下来,搭在眉骨上方,他依旧没有拨开。
周渡把鸭舌帽往上推了推,露出眼睛,看了看窗外的街景。“这是哪儿?”
“我家。”
周渡愣了一下。
他以为苏莫言说的“我家”是那栋高档小区的房子,有门禁、有电梯、有温淑和苏然的那栋,但窗外的街景不对,这里没有气派的小区大门,没有花岗岩柱子,没有穿制服的保安。
这里是一个老小区,楼房的墙面刷着米黄色的涂料,但颜色已经褪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晒着各种颜色的被子和床单,风一吹就鼓起一个个大包,像一艘艘正在起航的帆。
“以前的家,”苏莫言说,“我妈还在的时候住的。”
周渡看着那些晾在风里的床单,没有说话。
苏莫言下了车,周渡也跟着下了车,他把那件藏青色西装外套从腿上拿起来,挂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关上车门,外套挂在椅背上的样子像一个没有身体的人,肩膀空空地垂着。
老小区的楼道很窄,扶手生了锈,墙角堆着几辆落满灰的自行车,苏莫言走在前面,爬了三层楼,在一扇深绿色的防盗门前停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很小,银色的,穿在一个旧的钥匙环上。
钥匙环上还有一把更小的钥匙和一枚一元钱的硬币,硬币的正面已经磨平了,看不清年份,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苏莫言没有开灯,走进去,把窗帘拉开,光涌进来,落在铺着白色蕾丝桌布的茶几上,落在靠窗的一张藤椅上,落在一个空着的、擦得很干净的花瓶上。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但不是那种很长时间没人住的、发霉的灰尘味,是那种有人定期来打扫、但没有人住在这里的、干净的灰尘味,像一个被保存得很好的遗迹,一切都停留在主人离开的那一天,时间在这里被按下了暂停键。
苏莫言站在窗户前面,逆着光,他的白衬衫在光线里变成了近乎透明的白色,能看到衬衫下面身体的轮廓,肩膀的线条,腰的弧线,还有那截被晒红的、从领口露出来的脖颈。
他转过身,看着周渡。
“你坐一下,”他说,“我去找点东西。”
周渡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坐哪里,沙发上铺着一条浅灰色的毯子,毯子叠得很整齐,四角对齐,像一块被仔细切过的豆腐,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杂志,日期是几年前的,页面已经发黄了。
靠窗的藤椅上搭着一条浅粉色的披肩,羊毛的,很轻很软,风从窗户吹进来的时候,披肩的流苏会轻轻晃动。他想这是苏莫言母亲的东西,他没有去碰,他站在那里,穿着工装马甲和工装裤,站在这个铺着白色蕾丝桌布、摆着淡粉色披肩的房间里,像一个不小心走错了门的人,但他没有觉得不自在。
因为这里有苏莫言的气息,不是他衣柜里的那种木头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干燥气息,是另一种,更旧的、更沉的、被压在时间底下的气息,像一本很久没有翻开的书,书页之间藏着多年前夹进去的一片叶子,叶脉还在,颜色褪成了透明的褐色。
苏莫言从里间的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纸盒和一支白色的药膏,他在周渡面前站定,把那支药膏从纸盒里取出来,拧开盖子。
“转过去一下。”他说。
周渡转过身,背对着他。
他听到药膏被挤出来的声音,轻轻的,像牙膏被挤到牙刷上的那种声音,然后苏莫言的手指碰到了他的后颈,凉的,药膏是凉的,苏莫言的手指也是凉的。
那几根手指在他的后颈上慢慢地涂抹,从发际线到肩膀,从左到右,覆盖了那片被晒伤后发红、脱皮、一碰就疼的皮肤,苏莫言的手指很轻,轻到像是在抚摸一张薄纸,怕它破了,他涂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其专注的事情,不容出错。
“晒成这样了,”苏莫言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很近,近到周渡能感觉到他说话时气息的流动,凉凉的,像冬天早晨的雾,拂在他晒伤的皮肤上,“自己不知道?”
周渡站着,一动不动。
他的工装马甲的领子被苏莫言的手指拨开了一些,露出后颈下面一小片没有被晒到的地方,那里的皮肤是浅色的,和晒伤的部分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像一张地图上国境线的两侧,一边是焦土,一边是绿地,苏莫言的手指停在那道分界线上,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在那里停留了大概两秒,也许三秒,然后继续往下涂。
“没感觉,”周渡说,“不疼。”
“不疼?”苏莫言的手指在他后颈上一块正在脱皮的皮肤上轻轻按了一下。
周渡嘶了一声。
“不疼?”苏莫言重复了一遍。
他的语气没有变化,但周渡觉得他在笑,不是那种笑出声的笑,是那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有一点光闪过的笑,他没有回头,看不到苏莫言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就像他能感觉到苏莫言的手指在他的后颈上移动的轨迹一样,不需要用眼睛看,皮肤会告诉他。
苏莫言的手指收回去,把药膏的盖子拧上了,声音不大,咔哒一下,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了水里。
“转过来。”
周渡转过身。
苏莫言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白衬衫的领口敞开着,锁骨下面那片皮肤在阳光下白得有些晃眼。他的眼睛看着周渡的脸,从上往下,从左往右,像在确认他脸上还有没有别的地方被晒伤了,额头有,颧骨有,鼻尖也有,鼻尖最严重,红了一小块,像被人用手指点了一下,那点红色落在那里就不走了。
苏莫言又挤了一点药膏,抹在周渡的额头、颧骨、鼻尖上,他的手指从额头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下巴,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描摹一个人的轮廓。
周渡站着,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先看苏莫言的肩膀,又看苏莫言的领口,最后把目光定在了苏莫言身后墙上的一个相框上,相框里是一张合影,苏莫言小时候和一个女人的合影,女人长得很好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苏莫言在她怀里,也在笑,笑得露出了牙齿。
他不记得苏莫言在他面前这样笑过。
苏莫言的手指从周渡的下巴移开了,把药膏的盖子拧紧,放回纸盒里。
“好了。”他说,退后了一步。
周渡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药膏还没吸收,摸上去滑滑的,有一种清凉的感觉从皮肤渗透进去,把那些火辣辣的、被阳光灼烧过的地方一点一点地镇住了。
“你妈?”周渡看着墙上那张合影问。
苏莫言也看着那张照片,没有回答,他走到相框前面,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轻轻擦了一下相框上的灰,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个很久没有见面的、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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