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伤(2 / 3)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张,”苏莫言说,“她说我笑得好看。”
周渡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露出牙齿的小男孩,又看着站在照片旁边这个不再轻易笑的苏莫言,他穿着白衬衫,衬衫的下摆从西裤里跑出来一截,没有整理,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那条从手腕延伸到肘弯的浅色疤痕,很细,像一条被缝补过的裂痕,他的头发还是很乱,几缕垂在额前,窗外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不真实。
周渡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灰尘的工装靴鞋面,鞋头有一道新的划痕,今天在写字楼里蹭的,他的脑子里正在过一个事实,但它太大了,大到放不进脑子里任何一个抽屉,他在试图把它塞进去,但塞不进去,抽屉太小,事实太大,它卡在外面,在他的意识边缘不停地闪,像一盏坏掉的灯。
苏莫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走到沙发前面,把那条叠好的浅灰色毯子拿起来,抖开,铺好,拍了拍。
“坐下吧,”他说,“站那么久不累?”
周渡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很软,比他出租屋里的床软多了,一坐下去身体就陷了进去,像一个被人接住的拥抱,苏莫言在他旁边坐下来,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两个人的手肘同时放在沙发扶手上而不会碰到。
“苏莫言。”周渡叫他。
“嗯。”
“你刚才涂药的时候……”
苏莫言偏过头看着他。
他的白衬衫在日光灯下有点刺眼,领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解开了一颗,现在敞开了三颗,锁骨下面那片浅色的皮肤暴露得更多了,他歪着头看着周渡,等他说下去,但周渡没有说下去,他的话卡在喉咙里了,像一块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食物。
他想说的是“你刚才涂药的时候,手指为什么那么轻”,或者“你刚才涂药的时候,为什么那么慢”,或者“你刚才涂药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我们离得太近了”,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因为这些问题一旦问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它们会像那些被他塞进抽屉里的东西一样,卡在外面,再也塞不进去。
“没什么。”他说。
苏莫言看着他,看了两秒,把头转回去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如果你不盯着看根本看不到,但他确实弯了一下嘴角。
周渡看到了,但他的大脑没有处理这个信息,它被放在那盏坏掉的灯旁边,在意识的边缘一闪一闪的,亮着,灭着,亮着,灭着。
苏莫言把那件从车上拿上来的藏青色西装外套搭在沙发靠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开大了一些。
八月底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楼下行道树的气味和远处某户人家炒菜的油烟味,窗帘被风吹起来,白色的蕾丝在空中展开又收起,像一个人的裙摆在跳舞。
“周渡。”他背对着周渡说。
“嗯。”
“下周苏成远把账送过来之后,你跟我一起看。”
周渡从沙发上坐直了一些。
“我看不懂。”
“我教你。”
风吹过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白色的蕾丝扑在苏莫言的白衬衫上,又落下去,又扑上来,他站在窗前,逆着光,轮廓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他偏过头,侧脸的线条在光线里很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轮廓,下巴的转角。
周渡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和他第一次在巷子里见到的那个穿黑色大衣的人不一样了,不是长相变了,是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像一扇一直关着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光从那条缝里漏出来,不多,但足够让路过的人知道那扇门后面不是空的。
苏莫言从窗前走回来,在周渡旁边坐下,这次他坐得更近了一些,近到周渡能闻到他白衬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不是衣柜里的木头,是一种更淡的、更干净的、像刚洗过的棉布在阳光下晒干之后的气味,这个味道让周渡想起外婆晒过的被子。
外婆喜欢在夏天把被子拿出去晒,傍晚收回来的时候,被子是热的,闻起来像阳光,他趴在那床被子上,脸埋进柔软的面料里,觉得全世界最幸福的事就是趴在一床晒过的被子上,苏莫言的白衬衫也是这个味道。
周渡觉得自己趴在那床被子上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安全的,温暖的,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苏莫言从口袋里拿出一管药膏,放在周渡手里。
“回去自己涂,一天两次。”
周渡低头看着那管药膏。
白色的管身,绿色的盖子,上面写着一些他看不太懂的成分名,他把它握在手心里,管身很细,他的手指刚好能把它围住。
“好。”他说。
苏莫言站起来,走到门口,换了鞋。
那是一双深灰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鞋面很干净,没有折痕,像是很少穿,他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白衬衫的后背绷紧了,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那两片骨头在衬衫下面微微隆起,像一对收拢的翅膀。
周渡把那管药膏放进了工装马甲的口袋里,拉上拉链,药膏躺在里面,和笔记本、笔、充电宝、一小包纸巾挤在一起,那些东西都是硬的,只有药膏是软的。
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隔着马甲的面料,隔着t恤的袖子,隔着皮肤,他能感觉到那管药膏的温度在慢慢升高,从手指间的凉变成了贴近身体的温,像一个人的手,从凉变温,从温变热,一直贴在那里,不拿走。
他站起来,跟苏莫言走到门口,他换鞋的时候蹲下去,苏莫言站在他旁边等着,他的影子落在周渡的身上,把他整个人罩在了一片浅灰色的阴影里。
周渡系好鞋带站起来,苏莫言的影子从他身上滑下去,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脚边,他看着那个影子,看了两秒,然后擡起头,看着苏莫言,苏莫言正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他以前看不懂的那种看不懂,以前看不懂是因为苏莫言把所有的东西都藏起来了,眼睛是空的,像一间没有人住的房间,现在不是了,现在房间里有人了,有人搬进去了,灯亮了,窗帘拉开了,窗户开着,风灌进来了,但周渡站在门口,还没有进去。
他不知道里面住着谁,不知道那个人在等他还是在等别人。
他只知道那个人的眼睛很好看,以前他觉得苏莫言的眼睛像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是凉的,现在他觉得那湖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是光,是阳光穿过水面、在水底投下的那些晃动的光斑。亮的,碎的,一闪一闪的,抓不住的。
“走吧。”苏莫言说,推开了门。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苏莫言走在前面,周渡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一个轻,一个沉,像两首不同节奏的曲子被强行叠在了一起
周渡把口袋里的那管药膏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药膏还是凉的,从老房子的凉空气里带出来的凉,和他的体温不一样,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握着那管药膏,握着它,握着它,一直没有松开。
走到楼下的时候,苏莫言停下来,擡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帘还在飘,白色的蕾丝在风里展开又收起,像一个人在挥手。周渡也擡头看了一眼。
“以后还能来吗?”他问。
苏莫言偏过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的白衬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亮,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周渡看到了,他看到苏莫言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太出来的、像湖面上被风吹出的第一道涟漪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消失了的笑,是真正的笑,嘴角弯上去了,眼睛也弯了,虽然他弯的弧度不大,但那是笑,像那扇一直关着的门,被风吹开了,不是吹开了一条缝,是吹开了半扇。
光从那里涌出来,涌得满地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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