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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1 / 2)

裂缝

裂痕不是突然出现的,它像冬天墙皮上的裂缝,一开始只是一条细线,不注意看根本看不见。但风会从那条细线里灌进去,雨会渗进去,时间一长,墙皮就鼓起来了,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八月下半月,“渡言”的业务慢慢多了起来,苏莫言跑了几家新客户,签了三份合同,虽然都不大,但加在一起,公司的流水勉强能覆盖开支了。

他每天早上七点到办公室,晚上十点以后才走,有时候连午饭都在办公桌前吃,盒饭凉了也不在意,他的白色衬衫从早穿到晚,领口和袖口总是最先变皱,到了下午,衬衫的下摆常常从裤腰里跑出来,他也不整理。

办公桌上永远摊着各种文件,合同、报价单、送货单、发票,摞得高高的,像几座随时会倒塌的小塔。他在这几座小塔之间坐着,眉头微蹙,嘴唇抿着,偶尔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几个字,笔尖戳在纸面上的力气很大,像是在跟纸较劲。

周渡负责配送。

学校的单子送完了,又多了几家小公司的单子。他每天骑着一辆电瓶车,苏莫言给他买的,深蓝色的,车头挂着一个铁筐,筐里塞满了各种纸箱和塑料袋。

周渡每天早上到公司先把货装好,核对清单,规划路线,哪条路不堵车,哪个客户中午休息不能送货,哪栋楼的电梯需要刷卡,他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翻得多了,小本子的边角都卷了起来。

他骑车的速度不快不慢,转弯的时候会提前减速,车身微微倾斜,铁筐里的纸箱轻轻晃动,发出纸箱与纸箱摩擦的沙沙声。

八月的阳光晒在他身上,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颜色从白色变成了半透明的灰色,贴在皮肤上,显出了肩胛骨的轮廓,他的手臂晒黑了,和袖口下面的肤色形成了一道明显的分界线,脖子后面晒得发红,有一小块甚至开始脱皮了。

他从不在意这些。

送货送到客户楼下,扛着纸箱爬楼梯,送到前台,签收,说一声“谢谢”,转身走人,有时候前台的小姑娘会给他倒一杯水,他接了,喝完,把纸杯扔进垃圾桶,走了。

两个人都在忙。

忙着忙着,说话的时间就少了。

以前苏莫言每天晚上会给周渡发消息,有时候是一句“今天辛苦了”,有时候是一张办公室窗外的夜景,有时候只是一个“嗯”。

周渡会回一个“嗯”,或者“早点睡”,一来一往,两条消息,像两根细细的线,把他们拴在一起,不至于在各自忙碌的日子里走散。

但八月的最后一周,苏莫言有两天没有发消息。不是忘了,是忙到连拿出手机这个动作都成了一个需要额外消耗精力的事情。他的手机放在办公桌上,屏幕朝下,一整天没有翻过来。

晚上十点半,他关了电脑,把桌上的文件摞好,拿起手机,看到周渡发来的一条消息“今天送完了,电瓶车后胎有点缺气,明天去打气。”发送时间是下午五点四十三分。

苏莫言看着这条消息,想回点什么。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好的”,又删了,打了“收到”,又删了。

最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关了灯,锁了门,下楼,开车回家。一路上他都在想那两个字应该是什么,但想到最后也没想出来。

第二天早上,周渡到公司的时候,苏莫言已经到了。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细条纹衬衫,领口系到了最上面第二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臂上浅淡的血管纹路,头发没有打理,额前的头发垂下来,有些扎眼睛。他站在货架前面,手里拿着一份报价单,在看什么,眉头微微皱着。

他的浅蓝色衬衫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发白,不像棉的,是一种更挺括的面料,肩线平整,没有一丝褶皱。听到门响,他擡起头看了周渡一眼,说了声“来了”,又低下头继续看报价单。

周渡换了工作服,开始装货。

电瓶车的后胎昨天打了气,但还是有些瘪,骑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后轮在微微摆动,他把今天要送的货一件一件地从货架上拿下来,核对清单,装箱,然后用胶带封好,搬到电瓶车上,铁筐塞满了,他把一箱a4纸绑在后座上,用弹力绳固定好,拉了拉确认不会松,电瓶车的踏板上也放了一个纸箱,他的脚只能踩在箱子两侧,姿势不太舒服,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跨上车,拧动钥匙,车子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周渡。”苏莫言从里面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站在门口,浅蓝色衬衫在阳光下很亮,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有些不太真实。

周渡回头看他。

等了几秒,苏莫言没有继续往下说,他的目光从周渡的脸上移到他绑在后座上的那箱a4纸,又从纸箱移到电瓶车瘪下去的后胎上,嘴唇动了动,像在斟酌什么。

“没事,路上小心。”

周渡点了点头,拧了油门,走了。

电瓶车驶出工业园区的大门,拐进主路,后胎果然在晃,车身微微摇摆,像一个人在故意走不稳的路。他放慢了速度,保持在每小时三十公里左右,靠着路的最右边,让后面的汽车一辆一辆地从他旁边超过去,阳光刺眼,他把鸭舌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帽檐很软,压不下去,他就眯着眼睛骑。

到第二家客户的时候,出问题了。

客户是城北的一家小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七楼,周渡把货送到前台,前台的小姑娘签了字,他转身准备走。电梯的门开了,里面走出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边走边打电话,他没有看路,周渡也没有看他,两个人在电梯口擦肩而过的时候,中年男人的文件夹撞到了周渡扛着的空纸箱。

文件夹掉在了地上。

中年男人挂了电话,低头看着地上的文件夹,弯腰捡起来,翻了一下,夹子摔开了,里面散出来几页纸,落在地上,他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不是因为那几页纸有多重要,是因为有人在他打电话的时候撞了他,打断了他的通话,弄乱了他的文件。他把责任归到了眼前这个穿着灰色短袖t恤、黑色运动裤、送快递的年轻人身上。

“你走路不看路?”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轻,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塘。

周渡看着他,没有解释。他说了声“抱歉”,蹲下来,把那几页纸捡起来,按页码排好,重新夹回文件夹里,递回去,中年男人接过文件夹,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下次注意点”的表情,转身走了。

周渡站起来,把空纸箱叠好,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看到自己在不锈钢面板上的倒影,灰色的速干t恤,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深灰色的运动裤膝盖处有一块灰,黑色的运动鞋鞋头上有一道划痕,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

他看着那个倒影,突然觉得这个人和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的“不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回到公司的时候,苏莫言还在办公室,周渡把电瓶车停好,把空纸箱从车上卸下来,摞在仓库的角落里。他走到里间办公室门口,靠在门框上,苏莫言正对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快速地敲着什么,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表格。

“苏莫言。”

苏莫言擡起头,把手指从键盘上移开。他靠在椅背上,浅蓝色衬衫的领口有些皱了,最上面的那颗扣子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露出锁骨。

“今天跑了几家?”苏莫言问。

“六家,都送到了。”周渡看着他。

苏莫言的眼睛下面有一片淡淡的青黑,嘴角干裂了一小块,嘴唇上有道浅浅的裂口,是新添的。

“你昨天几点睡的?”

苏莫言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点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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