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2 / 2)
“前天呢?”
苏莫言没有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细条纹衬衫,肩线平整,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但他的身体在里面显得很空,衬衫不是大,是他人瘦了,锁骨和领口之间的那片皮肤比以前更凹了,衬衫的面料覆盖在上面,像一张床单盖在了一个还没躺平的人身上。
“苏莫言,你在把自己往死里逼。”周渡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不像是在商量。
苏莫言握着水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我没有。”
“你有,你不吃饭,不睡觉,不回消息,你以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办公室的灯亮到几点,我什么都知道,我每天早上来的时候,灯都是开的。”
苏莫言把水杯放在桌上,靠着椅背,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的白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皮肤很白,白到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xue下面那根细细的青色血管。
“渡言是我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个重物落在地毯上,没有声响,但地板凹下去了,“我不能让它出事。”
“渡言是我们的。”周渡说。
苏莫言偏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感动,是一种类似于“你说得对,但我做不到”的认命。
他知道自己应该停下来,应该吃饭,应该睡觉,应该回周渡的消息,应该把肩上的担子分一半出去,但他做不到,因为上次他停下来的时候,母亲就死了,那次之后他就不敢停了。
这个逻辑没有道理,但他没有办法用道理说服自己。
周渡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那种说不清的东西,读懂了。他把它翻译成了一句话——“你不信我。”
苏莫言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他看着周渡,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不信我能帮你分担,”周渡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不信我能撑住。你不信我不是你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一只蚊子在远处飞。窗外工业园区的路上有人推着三轮车经过,车轮碾过路面上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我没有不信你。”苏莫言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有,你觉得我扛不住,你觉得你多扛一点,我就轻松一点,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扛的那些东西,有些是我应该扛的?你把我的那一份也扛了,那我干什么?我就骑车送送货,回来签个到,然后看着你把自己熬死?”
苏莫言的眉头皱了起来。“我没有要熬死自己。”
“你没有,但你在做!”周渡的声音突然大了一些,大得两个人都愣了一瞬。
他在控制情绪,他在压,但他的声音已经出卖了他,它开始发抖了,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琴弦。
周渡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了一些。
“苏莫言,我不是你妈,我不会像她那样,躺在病床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你一个人扛,我有手有脚,我能干活,你让我干。你别一个人扛,你一个人扛的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很没用。”
苏莫言的手放在膝盖上,五根手指微微蜷着,像五只不知道该不该伸出去的手。
他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份摊开的财务报表。
“周渡,”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怕了,我怕我做不好,把你带沟里去了,你什么都没有,你要是跟着我赔了,你怎么办?”
周渡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站在那里,穿着灰色的速干t恤和深灰色的运动裤,裤腿在膝盖的位置鼓出一个包,那是他蹲下搬东西太多,布料被撑变形了,他的脖子后面还有晒伤的痕迹,一小片皮肤正在脱皮,露出底下粉色的新皮,他没有擦防晒霜,因为他不知道世界上还有防晒霜这种东西,更不知道它应该涂在晒伤的地方。
“赔了就赔了,”周渡说,“大不了我再去洗碗,又不是没洗过。”
苏莫言擡起头,看着他。他的浅蓝色衬衫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刺眼,浅到接近白色的蓝,和他眼里的红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他的眼眶没有红,但他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三天没有睡够觉、对着电脑屏幕看了十几个小时的那种红,血丝爬满了眼白,像冬天枯干的树枝,密密麻麻,交错在一起。
他看着周渡,看了很久。
“周渡。”
“嗯。”
“你下午别去送货了。”
周渡愣了一下。
“货还没送完…”
“放一放,你陪我去个地方。”苏莫言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合上,电脑关了,手机从充电器上拔下来,揣进口袋。他走到门口,拿起衣架上的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风衣穿上,风衣的面料是棉麻混纺的,软而有型,长度到膝盖上方。他把扣子扣了两颗。
“去哪儿?”周渡问。
苏莫言站在门口,回头看着他。“苏成远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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