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线(2 / 2)
周渡擡起头,看着头顶密密匝匝的槐树叶。雨从叶子之间的缝隙漏下来,细碎的,一小点一小点的,像天空在透过树叶的筛子往下撒盐。
“苏莫言。”
“嗯。”
“我现在在路边的一棵槐树下面,不是那棵大槐树,是路边的一棵。”
“下着雨,你站在槐树下面干嘛?”
“躲雨。”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键盘打字的声音彻底停了。
“你在哪条路?”苏莫言问。
周渡看了看路牌。
“g347,城东公墓往南大概两公里。”
“站着别动。”
苏莫言的车来得很快,不到二十分钟,那辆深灰色的轿车就出现在了省道的尽头,车灯在雨雾中亮着,像两只在雾里寻找方向的眼睛,车速不快,但开得很稳,每一次变道都提前打了转向灯,车停在周渡面前,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周渡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内很暖和,暖风开得不大,但刚好够把外面的湿冷挡住,苏莫言看了一眼周渡湿透的工装马甲和t恤,没有说“你怎么不打伞”,从后座拿了一件叠好的外套递过来。
“先穿上。”
周渡接过外套。是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面料厚实,摸起来有点硬,但内侧有一层薄绒。苏莫言的衣服,比他的尺码大一号,穿在身上肩线落在了肩膀下面,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手指。他把冲锋衣的拉链拉上,衣服太大了,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像一张厚实的毯子。衣服上有苏莫言衣柜的味道,不是洗衣液,是木头和阳光混在一起的气味,干燥的,温暖的,让人想睡觉。
他把座椅靠背调后了一点,靠在上面。
“苏莫言。”
“嗯。”
“你的衣服有你的味道。”
苏莫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什么味道?”
“不知道,好闻。”
苏莫言没有接话,他发动了车,汇入了省道的车流,雨刷继续摆动着,一左一右,像钟摆,像心跳,像这个世界上所有有节奏的东西。周渡靠在座椅上,深蓝色冲锋衣太大了,把他整个人裹成了一个不太像他的形状。
车开得不快,雨天的路不好走。窗外的雨丝被车速拉成了斜线,从车窗外划过,像一道道细小的伤痕,出现又消失,出现又消失。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湿润的路面上映出一道道拉长的倒影,像一幅被水浸湿了的油画。
周渡闭上了眼睛。
苏莫言把车速放慢了一些,把音乐打开,声音很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钢琴的声音像雨滴一样轻轻地落在车厢里,一粒一粒的,透明的。周渡在那样的声音里慢慢地放松了下来,他闭着眼睛,脸朝着车窗那边,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冲锋衣的领子立起来,挡住了他的下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灰。那些灰不是今天的,是日积月累的,是他搬过的那些纸箱、骑过的那些三轮车、住过的那些隔断间留给他的印记。
苏莫言看了他一眼,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面的路。雨还在下,不大不小,刚好够把整个世界洗成一种颜色。灰的。树是灰的,路是灰的,天是灰的,远处那些楼房也是灰的。
只有车厢里面不是灰的。车厢里面有米白色的座椅,有仪表盘上蓝莹莹的光,有钢琴键上落下来的透明的音符,有一个穿着深蓝色冲锋衣的、蜷在座椅上的、呼吸均匀的人。
那个人身上穿着他的衣服,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手指。
苏莫言把目光从那个人身上移开,握紧方向盘,看着前方那两盏在雨雾中亮着的尾灯,跟着它们,慢慢地,稳稳地,开回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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