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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1 / 2)

活着

钱德胜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周渡站在公墓的门口,看着那辆灰白色的面包车慢慢驶离,尾灯在暮色里亮起两团暗红色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省道的拐弯处。风从墓园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纸灰的气味和泥土被晒了一整天后散发出的干燥味道。

苏莫言的车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裤兜里。

八月傍晚的光线从西边斜射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暖橘色的光晕里。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衬衫的下摆没有塞进裤腰,随意地垂着,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瘦而结实的手腕和手腕上那块深棕色的皮质表带手表。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的几缕垂下来,挡在眉毛上方。

周渡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工装马甲已经脱了,搭在胳膊上,只穿着里面那件深蓝色的圆领t恤,t恤的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圈,颜色比别处深了一个色号,藏青色的工装裤裤腿上沾了灰,膝盖的位置有两块灰色的印记,深棕色的工装靴鞋面上全是尘土,鞋带松了一根,他没有系。

“走吧。”苏莫言说。

周渡没有动。

他站在车旁边,看着远处省道上那两团暗红色的尾灯彻底消失,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脚上那双落满灰的工装靴上,他看着那双靴子看了几秒,然后擡起头,看着苏莫言,暮色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像一幅被水洇开了的墨画,从橘红到灰紫,从灰紫到深蓝,一层一层地往天边晕染,他的脸在这片渐变的暮色里显得很安静,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苏莫言。”他说。

“嗯。”

“我想吃馄饨了。”

苏莫言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突然想吃馄饨”,没有说“好”然后开车去找最近的馄饨店,什么都没有问,他只是伸手拉开了副驾驶的门,等周渡坐进去,关上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车子驶入省道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道细细的橘红色光线,像有人用一支很细的笔在深蓝色的纸上画了一条线。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面坑坑洼洼的路面。

两个人没有说去哪里吃。

苏莫言开着车,周渡靠在座椅上,车窗开了一条缝,八月的风灌进来,带着田野里庄稼的气味和远处村庄里烧柴火的烟味,那些气味混在一起,让周渡想起了小时候外婆在灶台前烧火的样子,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外婆的脸,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深,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她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噼里啪啦的声音,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馄饨在锅里翻滚,像一群小小的白色的鱼。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停在了城东一条老街的巷口。

苏莫言熄了火,拔了钥匙,偏过头看着周渡。

“到了。”

周渡下了车,站在巷口往里看。巷子不宽,两边是老式的平房,青砖灰瓦,墙根长着青苔。有几家店铺还在营业,一家理发店,一家杂货铺,一家门口挂着红灯笼的小吃店,小吃店的招牌是块木头的,上面刻着四个字,红漆已经褪色了,但还能认出来“阿婆馄饨”。

苏莫言走在前面,周渡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那家店的时候,店里的老板娘正在包馄饨,她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系着一条白色的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手指很巧,拿着一根竹片,挑一点肉馅,往馄饨皮上一抹,一翻,一捏,一个馄饨就包好了,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她擡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苏莫言身上停了一下,大概是因为他的穿着和这条街不搭,白色的亚麻衬衫,深灰色的休闲裤,棕色的乐福鞋,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错了门的人,然后她的目光移到周渡身上,停了一下。

“两碗馄饨。”苏莫言说。他没有说“大碗还是小碗”,没有说“加什么不加什么”,直接说了“两碗馄饨”,像是他知道这里的馄饨只有一种,不需要选。

“好。”老板娘应了一声,把包好的馄饨撒进锅里,水花溅起来,落在她白色的围裙上,洇出几个小小的圆点。

两个人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桌子是木头的,桌面刷了一层清漆,但漆面已经磨损了,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上面有油渍和水渍的痕迹。筷子筒里插着几双竹筷子,筒身上印着某年某月某酒厂的广告,字迹已经模糊了。辣椒罐和醋瓶摆在桌子中间,瓶口有干掉的酱汁,看得出来是被人用过很多次但擦得不仔细。

苏莫言坐在周渡对面,把袖子从卷起的位置放下来,遮住了手腕,他的白衬衫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出一种柔和的米白色,不再是白天那种冷冰冰的白。亚麻的面料有一些细微的褶皱,不像是熨烫出来的折痕,是穿着之后自然形成的,他坐在这张旧木桌前面,和周围的一切形成了一种微妙的落差,但他不觉得别扭。

他看这家店的眼神,和他看咖啡馆、看办公室、看任何地方的眼神是一样的,平视的,不俯视也不仰视。这一点周渡早就发现了,苏莫言不会因为一个地方破就看不起它,也不会因为一个地方高级就高看它,他看所有东西都是一个角度,这个角度是他自己定的,不随环境改变。

馄饨端上来了,两个大白瓷碗,碗口有缺了一小块,汤是清汤,飘着几粒葱花和一小撮紫菜,馄饨皮薄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馅,像一朵朵半开的花浮在水面上。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带着猪油和葱花的香气,暖融融地扑在脸上。

周渡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放进嘴里。馄饨皮滑溜溜的,一抿就破,肉馅鲜嫩,汤汁在嘴里散开,带着一股淡淡的胡椒味。

他嚼了嚼,咽下去,又舀了一个。他吃得不快,但很专注,像一个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人,他把第一个馄饨咽下去的时候,眼眶有一点红,不是要哭,是热气和胡椒一起冲上来的,呛的。

苏莫言坐在他对面,拿起勺子,慢慢地吃。他吃东西的样子和平时差不多,动作不快不慢,没有多余的声音,碗里的馄饨一个一个地减少,汤一口一口地被喝掉,像一个在认真完成某项任务的人,但他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的眼神是向外的,看东西、看人、看数据,都是往外看。现在他的眼神是向里的,像在看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东西。

周渡吃了大半碗,放下了勺子。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两个馄饨和半碗清汤,看了几秒,然后擡起头,看着苏莫言。苏莫言也放下了勺子,碗里还剩了小半碗,他没有要吃完的意思。他吃东西总是这样,不管多饿,不管多好吃,他都不会吃完。不是浪费,是他不需要那么多。他的身体告诉他要多少他就吃多少,不多不少,刚刚好。

“苏莫言。”周渡叫他。

苏莫言看着他。店里的灯光昏黄,照在两个人脸上,把他们的轮廓柔化了很多,苏莫言的白色衬衫在灯光下变成了一种接近奶油的颜色,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浅麦色的皮肤周渡的深蓝色t恤被灯光染上了一层暖意,不再那么沉郁。桌子上的辣椒罐和醋瓶在他们之间投下小小的影子,像两个沉默的听众。

“怎么了?”苏莫言问。

周渡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半碗清汤。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小小的,绿绿的,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他用勺子轻轻搅了一下,葱花散开了,又聚拢了。

“这馄饨不错。”他说。

苏莫言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幸好没死在那天。”周渡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家安静的小店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继续包馄饨,竹片刮过馄饨皮的声音很轻很脆,像秋天干枯的树叶被踩碎的声音,她没有擡头,但她一定听到了,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包,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

苏莫言端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放下。他没有说“你怎么突然说这个”,没有说“你不会死的”,没有说任何在这句话之后“应该”说的话。他只是看着周渡,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不是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哽住了、说不下去了之后的生理反应。泪光在那里,但没有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蹲在巷子里哭,哭完了想,如果就这样死了,也挺好的,反正也没人在乎。”周渡的声音有些哑,但他还在说,像是一个被拧开了就关不上的水龙头。“后来你来了,你说别哭了,我想这个人真有意思,又不认识我,让我别哭了,他凭什么?”

他停了一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深蓝色t恤的袖口洇湿了一小块,颜色更深了。

“你拉我起来的时候,我在想,今天先不死,明天再说,明天又明天,明天又明天,一天一天拖到现在。”

他把碗里最后两个馄饨舀起来,一个一个地吃了,吃完,把汤也喝了,一口一口的,喝得很慢,碗底朝天,一滴不剩,他把碗放下,用纸巾擦了嘴,看着苏莫言。

苏莫言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小半碗推到周渡面前。“没吃完,你帮我吃了。”

周渡看着那碗馄饨,看了两秒,然后端过来,开始吃。他没有问苏莫言“你怎么不吃了”,没有说“你吃这么少不行”,没有做任何他会做的那些事。他只是把碗端过来,一口一口地吃,把苏莫言剩下的那半碗吃得干干净净。

汤也喝了,葱花也吃了,碗底一点不剩。

吃完以后他把碗放下,看着那个缺口。瓷碗的缺口在碗沿上,米粒大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缺口,不锋利,被人摸了很多次,磨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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