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桶金(1 / 2)
第一桶金
七月的第一周,“渡言”迎来了第一个大客户。
说是大客户,其实也就是城东一所民办学校,需要采购一批办公用品和开学用的文具。苏莫言是在一个教育展会上认识这所学校的后勤主任的,或者说,是他主动找到人家的。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衬衫的领子硬挺,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但结实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块深棕色的皮质表带手表,表盘不大,简洁干净。下身是卡其色的直筒休闲裤,脚上一双白色板鞋,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刚起步的小公司老板,更像一个刚毕业不久、正在创业的大学生。
他递名片的时候手很稳,目光不躲闪,说话简洁利落,没有多余的客套。对方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大概是被“渡言”这个名字和眼前这个年轻人之间的反差勾起了好奇,多问了几句。
苏莫言把公司的业务范围、供货渠道、配送时效说得清清楚楚,每个数字都精确到个位数,每一条承诺都附上了可验证的依据。后勤主任听完,说了一句让苏莫言记了很久的话:“你是我见过的年纪最小、说话最靠谱的供应商。”
合同签下来的时候,苏莫言把那页纸放在办公桌上,看了整整一分钟。他没有笑,没有激动,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上面黑色的字迹和红色的公章,像在确认什么。确认完了,他拿起手机,给周渡发了一条消息。
“第一个客户,下周一开始送货。”
周渡正在配送公司的仓库里搬货,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手里正抱着一箱沉甸甸的打印纸。他把箱子放到货架上,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
“收到。”
发完这两个字,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干活。但他的动作比之前快了一些,不是赶时间的那种快,是身体里多了一股劲,这股劲让他每一步都走得更稳,每一箱都搬得更轻。
周六,两个人提前去了一趟那所学校。
苏莫言开车,周渡坐在副驾驶。
七月的阳光白晃晃的,晒得路面发烫,柏油被烤得微微发软,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苏莫言戴了一副墨镜,黑色的镜框,镜片是深灰色的,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短袖衬衫,面料很薄,透气,风一吹就贴在身上,露出肩膀和背部的线条。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薄款休闲裤,裤脚刚好盖住脚面,脚上是一双棕色的乐福鞋,没有系带,鞋面擦得很亮。周渡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圆领t恤,棉质的,领口有一处小小的脱线,他没有剪掉,就那么垂着。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款的军绿色工装马甲,多个口袋,能装不少东西。下面是黑色的束脚运动裤,裤脚收在脚踝处,露出一截灰色的袜子。脚上是一双黑色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鞋头的橡胶部分有些泛黄。
学校在城东的一个老街区,门口有两棵大梧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抱得住。暑假期间学校没人,大门锁着,只有传达室里的老保安在看电视。苏莫言按了门铃,报了公司名,老保安开了门,让他们进去。校园不大,两栋教学楼,一栋实验楼,一个操场,操场上的草皮已经枯了,晒得发白,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
两个人按照合同上的清单,把需要配送的教室和办公室的位置都走了一遍。苏莫言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上面标注了每个房间的位置和需要配送的物品种类、数量。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确定,像一个已经来过很多次的人。周渡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把他说的每一条注意事项都记下来。哪栋楼的电梯停在哪一层,哪个办公室的门牌号不好找,哪个教室的储物柜尺寸偏小需要特别留意。他写得很详细,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图,箭头标注方向。
两个人走完最后一间教室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阳光更烈了,晒得操场的塑胶跑道散发出一种橡胶被加热后的气味,不刺鼻,但很特别。两个人站在教学楼下面的阴凉处,靠着墙,各自喝着自己带的水。
“你紧张吗?”苏莫言问,这次是他问周渡。
周渡把水瓶盖拧紧,想了一下。“有点,怕出错。”
“出错就改。”
“没这么简单吧?第一单就出错,后面怎么合作?”
苏莫言看着他,把墨镜摘下来,露出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七月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肤色照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天生的、晒不黑的白。他的眉毛浓而黑,眉骨高,眼窝深,摘了墨镜之后整张脸的轮廓一下子清晰起来,像一幅被擦去了灰尘的画。
“出错不怕,”他说,“怕的是出错之后不会改,我们能改,所以不怕。”
周渡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把笔记本翻到刚才记录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工装马甲,马甲上有好几个口袋,他习惯性地把一些常用的小物件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身上的衣物大多没有什么光泽,棉质的、粗粝的,穿在他身上显得很服帖,不争不抢。
“走吧,”周渡说,“下周一的货,今天下午要备好。”
“好。”
两个人走出校门,阳光白晃晃地铺在路面上,热浪从地面升起来,扭曲了远处的景物。苏莫言先一步走到车旁,拉开了驾驶座的门,他穿着亚麻衬衫和深灰休闲裤的背影在光照下显得很清瘦,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衣料显现出来,像一双手从背后轻轻托着他。周渡多看了一眼,然后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弯腰坐进去。车内的高温把座椅烤得发烫,周渡还没来得及适应,苏莫言已经发动了引擎,打开了空调。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一股新车特有的气味,塑料、皮革和清洁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不难闻。
周一,送货的日子。
周渡起了个大早,五点半就出门了。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圆领棉质t恤,外面是那件军绿色工装马甲,但今天马甲上每一个口袋都提前装好了东西:签字笔、美工刀、封箱胶带、几根备用笔芯、一小包纸巾、手套。每一件东西都摆得规规矩矩,拉链拉得严严实实。下面穿着一条藏青色的工装裤,布料厚实耐磨,膝盖处做了加厚处理。脚上是一双深棕色的工装靴,高帮系带,鞋底防滑纹路很深,是苏莫言上周陪他去买的。他在店里试穿了好几个款式才选定的,苏莫言当时说了一句“这双好,走路稳”,他就买了。这双靴子是他这辈子买过的最贵的鞋,但他穿在脚上,觉得每一步都踩得很踏实。
货是前一天下午就备好的。a4纸、文件夹、签字笔、笔记本、订书机、回形针、档案袋,按照清单分门别类,每一种的数量都清点了三遍。纸箱上贴了标签,标签上写着教室或办公室的名称和编号,字迹工整,大小一致。
苏莫言到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亨利衫,棉麻混纺的面料,三颗纽扣的领口,最上面那颗没有扣,露出锁骨。亨利衫的下摆塞进一条黑色的斜纹布裤子里,腰间系着一条深棕色的皮带,皮带头是哑光的银色。脚上是一双深棕色的工装靴,和周渡的那双款式相似,但不是同一个牌子。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轮廓清晰得像一幅剪纸。
周渡正蹲在货架前面,把最后几个箱子封好。他用美工刀裁断胶带的时候,手很稳,切口整齐。苏莫言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检查了一下箱子上的标签。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向同一个箱子,碰了一下,又各自缩回去,谁也没有说什么。
搬货的时候,苏莫言把最重的a4纸箱子留给了自己,把较轻的文件夹和笔记本分配给周渡。周渡没有跟他争,因为他知道自己力气确实不如苏莫言,不是体质的问题,是营养的问题。他吃了太久的挂面和压缩饼干,身体底子不如一个正常吃饭的人。苏莫言大概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从不问“你搬得动吗”,只是默默地把重的留给自己。
车开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七点半。老保安开了门,车开进去,停在教学楼下面。两个人开始一趟一趟地往上搬。教学楼没有电梯,要爬楼梯。五层楼,每一层都有需要配送的教室和办公室。
周渡把一箱a4纸扛在肩上,左手扶着箱底,右手撑着楼梯扶手。脚上的工装靴踩在台阶上,每一步都稳当。马甲的口袋里装着一瓶水,晃荡着发出轻微的声响。苏莫言走在后面,双手各提一箱文件夹,步伐稳健,呼吸均匀。亨利衫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在后背的位置。两个人爬楼的时候不说话,但速度配合得很好,不会出现一个人在前面等着、一个人在后面追着的情况。
最后一趟的时候,周渡的腿有些发软。五层楼,爬上爬下,来来回回,他已经记不清跑了多少趟了。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喘了几口气,从马甲口袋里掏出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已经不凉了,被体温捂得温热,喝下去的时候没有那种畅快的感觉,但他需要它。
苏莫言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把手里的水递给他。那瓶水是冰的,瓶壁上凝着一层水珠,滴在地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
“喝这个。”
周渡看了他一眼,接过那瓶冰水,喝了一口。冰水从喉咙滑下去的感觉,像一条清凉的线,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胃里,把那些燥热和疲惫一点一点地冲散了。
“谢谢。”他说。
苏莫言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从他手里接过那瓶已经被体温捂热的水,拧开盖子自己喝了。
周渡看着他喝那瓶温水,看着他喉结上下移动的样子。苏莫言的皮肤很白,脖子修长,喉结的轮廓清晰。温热的水流过他的喉咙,和平时喝凉水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他做什么事情都是这副很淡的样子。喝热水也是,喝凉水也是。
没有人知道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走吧,”苏莫言把空瓶子塞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最后一间了。”
最后一间是一楼的教师办公室。东西不多,几箱签字笔和订书机,两个人在几分钟之内就搬完了,周渡把箱子拆开,按照清单把东西分门别类地摆到对应的柜子里。苏莫言在旁边核对清单,一项一项地打勾。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刷刷的,像秋天的落叶。
最后一项核对完,苏莫言在清单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日期,时间。他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
“结束了。”他说。
周渡站在那里,看着这间不大不小的办公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崭新的文件夹和笔筒上,把它们照得发亮。他觉得这些东西,这些文件夹、签字笔、订书机,它们不再是仓库里那些冷冰冰的商品了。它们有了主人,有了去处,有了意义。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