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1 / 2)
苏然
苏然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自己找来的。
那天周渡一个人在公司。
苏莫言出去见供应商了,临走时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款风衣,里面是白色t恤,下面是黑色的九分裤和一双白色的板鞋。他说大概两三点回来,让周渡把下午要发的货先分好。周渡答应了,一个人蹲在货架前面,把下午要送的货一样一样地清点、打包,胶带撕拉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格外响亮。
外面天阴着,预报说下午有雨,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潮气和远处炸鸡店的油烟味。
门被敲响的时候,周渡正蹲在地上封一个纸箱。敲门声不大,怯怯的,像有人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终于鼓起了勇气。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孩。
十二三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校服,校服上印着城东小学的校徽,字迹已经模糊了,凑近了才能看清轮廓。校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紧贴着脖子,露出一小截细瘦的锁骨。下面是同款的校服裤子,裤腿宽大,风一吹就贴在小腿上,显出两条细得像竹竿的腿。脚上是一双灰扑扑的运动鞋,白色的,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鞋带系得很紧,鞋头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像是踩到了什么液体后干了留下的痕迹,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袋子的提手被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
周渡认出了他。
苏然。
苏莫言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他们没见过面,但周渡见过苏莫言手机里温淑的照片,照片里那个男孩就站在温淑旁边,比现在小一些,瘦一些,但五官没变,眉眼间距近,鼻梁不高,嘴唇偏薄,看起来有点怯生生的,像一只随时准备跑掉的小动物。
“你找谁?”周渡问。他知道答案,但还是问了。他穿着早上出门时那件浅蓝色的t恤,棉质的,领口的螺纹已经松了,歪歪地耷拉着。t恤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款拉链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t恤领口处一小片褪色的痕迹。下面是深灰色的束脚运动裤,裤脚收在脚踝处,露出一截灰白色的袜子。脚上是那双灰白色的运动鞋,鞋头的磨损又严重了一些,尼龙绳系的鞋带松了,垂在地上,拖出一条细细的痕迹。
苏然站在门口,看着周渡,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确认周渡是不是他要找的人。他的目光从周渡的脸上移到他的衣服上,又从衣服上移回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要把这个人刻进脑子里。
“周渡哥哥?”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有点紧,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周渡愣了一下。没有人叫过他“周渡哥哥”。苏莫言叫他“周渡”,外婆叫他“渡儿”,老张叫他“小周”,吴老板叫他“小周”。但没有人叫他“周渡哥哥”。这几个字叠在一起,听起来有些陌生,像是另一个人的名字。他穿着一件洗旧的t恤,领口歪着,裤脚堆在鞋面上,站在满是纸箱的办公室里,被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孩叫“哥哥”。他觉得有些不真实,像在做梦,一个不太坏的梦。
“你是苏然?”周渡问。
苏然点了点头,把手里那个红色的塑料袋往前递了递。“我……我路过这边,妈妈说让我给你们送点吃的,她做了红烧肉,装了两份,你和哥哥一人一份。”
他说“哥哥”的时候声音轻了半度,像怕这两个字太重了会砸到自己。他的眼睛在周渡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移到周渡身后的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又收回来,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灰扑扑的运动鞋并在一起,鞋头几乎要碰上了。
周渡看着那个塑料袋,袋子是那种普通的红色塑料袋,超市里几毛钱一个的那种,提手被系了一个结。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能看见里面的两个保温饭盒,叠在一起,用橡皮筋箍着,橡皮筋缠了好几圈,缠得很紧。
“你怎么知道这里?”周渡问。他站在门口,没有接塑料袋,也没有让开,不是故意的,是还没想好该怎么做。
苏然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塑料袋。“我……我听妈妈说的。她说哥哥开了一个公司,在这栋楼里,我上网查的地址,网上有。”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一粒米,一粒一粒地从嘴里数出来,生怕说错了哪一粒,就会被打回去。
周渡看着他,看他低着头的样子,头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看不全表情,只能看见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抿着的嘴唇。他的校服领口处有一颗扣子扣错了位,从第二颗扣到了第三颗的眼,领子歪歪的。校服太大了,肩膀的位置空了一块,像一件偷来的衣服。
周渡侧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吧。”
苏然擡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了,像一盏被风吹了一下又稳住的火。他迈了一步,又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鞋。他的鞋底沾着泥,灰白色的泥印子,不知道从哪条路上踩来的。
“我……我鞋脏…”
“没事,”周渡说,“地本来就是脏的,还没拖。”
苏然这才迈了进来。他走进办公室的样子像一只第一次出门的小猫,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眼睛四处看,但看得很克制,不敢看得太明显。他看到货架,看到货架上周渡今天打包好的那些纸箱,看到墙上用记号笔写的“a4纸”“文件夹”“签字笔”的分类标签,看到里间苏莫言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桌上的电脑和文件。
他的目光在那间办公室的门上多停了一会儿,像在想象苏莫言坐在里面的样子。
“你哥哥不在,”周渡说,“出去见客户了,要晚点回来。”
苏然“哦”了一声,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门口的办公桌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怕塑料袋会碎一样。放好之后退了两步,手垂在身体两侧,不知道放在哪里,最后还是插进了校服的口袋里。校服的口袋很浅,一截手指露在外面。
“你喝水吗?”周渡问。
苏然摇了摇头。
“坐吧。”
苏然看了看旁边那把折叠椅,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他坐得很规矩,背挺得直直的,只坐了一半的椅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并拢着,像在课堂上等老师点名。他的校服裤子上有一块深色的印子,像是什么液体泼上去后洗了很多次但没洗掉的痕迹。
周渡靠在货架上,看着这个坐在折叠椅上的男孩。十二三岁的年纪,应该是变声期前最后的童声,说话的声音细细的,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他的头发很黑,但发尾有些枯黄,像是营养不良。他的手腕很细,从校服袖口里露出来,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疤,已经愈合了,但疤痕还是粉色的,像是最近才好的。他的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但剪得不整齐,有的太短,有的留了一点白边。
周渡想起了自己十二三岁的时候。那是外婆刚走的那两年,他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每天放学后去洗碗、搬货、发传单。他穿的衣服比苏然身上的还旧,洗到发白,洗到起球,洗到布料薄得像一层纸。他那时候也有一种表情,和现在苏然脸上的一模一样,那种“我知道我不该在这里但我不知道我还能去哪里”的表情。
“你一个人来的?”周渡问。
苏然点了点头。
“你妈知道吗?”
苏然又点了点头。
“她让我来的。”他的声音很小,像怕被别人听见似的。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窗帘的边角拍打着窗框,发出噗噗的声音。
周渡看着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苏莫言的弟弟,是温淑的儿子,是苏成远的另一个孩子。这层身份让苏然在这个家里变得很尴尬,他不被苏莫言接受,但他是无辜的。一个孩子不能选择自己的父亲,不能选择自己什么时候出生、在哪里出生、以什么身份出生。他唯一能选择的,就是要不要提着红烧肉,在周末的下午,坐公交车穿过半个城市,找到一栋旧写字楼的四楼,敲开一扇门,叫一个不认识他的人“哥哥”。
他选了来。即使来了可能也见不到苏莫言,即使苏莫言见了他也不会给他好脸色,即使他做的这些可能一点用都没有。但他还是来了。穿着洗旧的校服,提着保温饭盒,坐公交车,爬四楼,敲门。
这和周渡自己做的那些事,有什么区别?他在配送公司拼命干活,在公交车上背书,在出租屋里一个人过除夕。他做的那些事,不也是“明知道可能没用,但还是做了”吗?
“苏然。”周渡叫了他一声。
苏然擡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不像苏莫言,苏莫言的眼睛是冷的,像冬天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也是凉的。苏然的眼睛是温的,像秋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是暖的。
“你哥哥可能……暂时还不太想见你,”周渡尽量把话说得轻一些,“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他自己需要时间。”
苏然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