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成立(1 / 2)
公司成立
“渡言”公司的办公室,在城东一栋旧写字楼的四楼。
苏莫言选这个地方的时候,周渡跟着来看过一次。
写字楼很旧,电梯还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拉开关上都费力气,门合上的时候会发出沉闷的咣当声,像一口钟被敲了一下。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但感应不灵,要用力跺脚才会亮,亮了也是那种惨白色的光,照得人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办公室不大,四十多平方,隔成了两间。外面一大间放货架和办公桌,里面一小间是苏莫言的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也就放得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窗户朝南,阳光能照进来,但玻璃脏了,光线被打散,落在桌面上像碎掉的米粒。
周渡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窗口往下看。楼下是一条窄街,两边是各种小店,五金店、杂货铺、小吃摊、修车行。招牌五颜六色的,有的亮着灯,有的灭了,参差不齐地挂在那里,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经过,铃铛响几声,又安静了。
“就这儿了?”周渡问。
苏莫言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衬衫的领口挺括,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衬衫外面是一件深灰色的薄西装外套,剪裁合身,肩线刚好落在肩峰的位置,既不宽也不窄。他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小片锁骨。衬衫的下摆塞进了深色的西裤里,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皮带,皮带扣是哑光的银色,没有logo,简洁得看不出牌子。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系带皮鞋,皮面擦得很亮,鞋带系了两道,打成对称的蝴蝶结。
周渡看着他,觉得他不像十八岁,像一个已经工作了多年的人。这套衣服穿在他身上妥帖得很,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或者说,像是他为了穿这套衣服而长成了现在的样子。他的身姿笔挺,肩背舒展,站在那扇脏兮兮的窗户前面,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就这儿,”苏莫言说,“租金便宜,交通方便,地方不重要,先把事做起来。”
周渡转过身,看着这个不大的房间。货架还没到,办公桌还没到,文件柜还没到,什么都没有。但苏莫言站在这里,这个房间就像已经有了什么。不是家具,不是设备,是一种气。不是气势,是底气。苏莫言的底气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他口袋里有钱,脑子里有计划,手里有人,那个人就是周渡。他不觉得自己会失败。不是盲目自信,是他已经把每一种可能的结果都想过了,最坏的那种他也想过了,他能接受。能接受,就不怕了。
“货架下周到,”苏莫言说,“办公桌也是,你这周先把需要采购的物资列个清单,a4纸、文件夹、签字笔、订书机、回形针、档案袋,按照客户类型分类。我联系了几个供应商,下周来谈。”
周渡站在房间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t恤,领口有些松了,露出里面一小截锁骨。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是那种廉价的运动夹克,拉链是塑料的,拉的时候会卡住。外套的袖口有磨损的痕迹,线头露出来,他没有剪,就那么垂着。下面是黑色的休闲裤,裤腿长了,在脚踝处堆了几道褶。脚上是一双灰白色的运动鞋,鞋面有洗不掉的污渍。
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塑料封皮的,超市里卖的那种最便宜的款式。他说:“好,我回去列。”
六月,公司正式运营了。
头一个月,生意清淡得可怜。每天就那么几个订单,货架上的东西多过送出去的,苏莫言坐在里间的办公桌前,对着电脑看数据,一坐就是一整天。
周渡在外面整理货架,把东西按照类别和出货频率重新排列,最常用的放在最顺手的位置,不常用的放到高处。他把货架的每一层都贴了标签,用记号笔写着品名和库存数量,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做完这些他又去擦窗户,玻璃脏了太久,擦了三遍才透亮,阳光照进来,整个房间亮了一个度。
苏莫言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两个杯子,一杯咖啡,一杯白水。他把白水递给周渡。
“休息一下。”
周渡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他靠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街。六月下旬的天很蓝,蓝得不像是这个城市的天。云很白,很大一朵,慢慢地在天上飘,像一艘不会沉的船。街上有人在吃西瓜,蹲在路边,手里捧着一牙,吃得满脸都是汁水。
“苏莫言。”周渡叫他。
苏莫言正站在货架前面,拿起一包a4纸看了看封口有没有破损。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圆领,贴身的款式,把肩膀和手臂的线条勾勒得很清晰。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款风衣,长度到膝盖上方,面料是那种挺括的棉,不皱。下身是黑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深灰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没有多余的晃动。他把纸放回去,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过身看着周渡。
“你紧张吗?”周渡问。
苏莫言想了想。“不紧张。”
“为什么?”
“因为最坏的结果我也能接受。”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苏莫言走回里间,在办公椅上坐下,把电脑屏幕转向周渡,屏幕上是一个表格,收支明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周渡看不懂那些数字,但他看到了最后一行的结论:在最坏的情况下,公司能撑多久。
一年零三个月。
苏莫言把这五个字算出来了。
“钱赔完了,就去找工作,”苏莫言说,“我能找到工作,你也能,不会饿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赔钱、找工作、不会饿死,这些都是计算的结果,不是安慰,不是自我打气。他就是算清楚了,接受了,然后继续做。能接受最坏的结果,就不会紧张了。因为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如此。
周渡站在里间门口,看着他。苏莫言坐在那把黑色的办公椅上,背后是擦得透亮的窗户,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黑毛衣、深蓝风衣、深灰运动鞋,在这一刻都显得很安静,像一幅被人精心布置过的静物画。
“你算过我的吗?”周渡问。
苏莫言看着他。
“算过什么?”
“最坏的结果。如果我跟着你干,赔了,我的最坏结果是什么?”
苏莫言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周渡的最坏结果和他不一样。他赔了还有存款,还有房子,还有外公那边的退路。周渡什么都没有。他如果赔了,就是真的赔了。没有存款,没有房子,没有退路。他只能重新回到原来的生活,打零工,吃挂面,交不起房租的冬天,一个人的出租屋。
“所以你不能赔。”周渡说。
苏莫言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没有人说话。窗户外面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录好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循环播放:“收废品,旧冰箱、旧彩电、旧洗衣机。”声音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像一条在水面上荡来荡去的船。
“我去列清单了。”周渡说完,转身回到了外间,蹲在货架前面,打开笔记本,开始写:a4纸,80g,一箱5包,白色,这是最常见的规格,每个客户都要。签字笔,0.5mm,黑色红色蓝色,黑色最多,红色次之,蓝色很少。文件夹,塑料的、纸质的、不同颜色代表不同部门,要区分清楚。
他写得很慢,每一行字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t恤,棉质的,领口和袖口都洗得有些变形了,但很干净。t恤外面套着一件浅蓝色的薄款工装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t恤上的一个小图案,一只猫,是这件衣服原来的主人印上去的。周渡不知道那是什么猫,他只是觉得衣服还能穿,就穿了。他的手臂上套着一副深灰色的护袖,是干活的时候戴的,防止衣袖蹭脏。
苏莫言从里间走出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写字。
“你的字比以前好看了。”他说。
周渡头都没擡。“我以前写字什么样?”
“像蚂蚁在爬。”
周渡的笔尖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说话,继续写。但他的手放松了一些,本来握笔握得紧,指节发白,现在松了,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继续写。
苏莫言在他旁边蹲下来,从货架底层抽出一本产品目录,翻到办公用品的部分,一页一页地看。两个人蹲在货架前面,肩并着肩,谁也没有说话。六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蹲着的年轻人身上。一个穿着整洁的深蓝色风衣,一个穿着旧了的工装外套。一个的鞋带系得对称整齐,一个的运动鞋面上有洗不掉的污渍。但他们蹲在这里的样子是一样的。一样认真,一样安静,一样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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