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真相(1 / 3)
父亲的真相
周渡决定去查父亲的事,是在一个毫无征兆的周二下午。
那天他在配送公司分货,拿起一个包裹的时候,寄件人一栏写着“曼雷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那几个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爸爸当年出事的那家工地,现在还在吗?那个项目是谁包的?那根塔吊的钢丝绳为什么会断?那个赔了一万块钱的老板,现在还在干这一行吗?
这些问题他以前想过,但不敢深想。不是不想知道答案,是怕知道了答案之后,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无能为力是一种比不知道更让人难受的东西。你不知道的时候,还可以骗自己说“也许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你知道了,连骗自己的借口都没有了。
但现在他觉得也许可以试试。不是因为更有能力了,是因为有一个人可以商量了。
下班后,他给苏莫言打了一个电话。
“苏莫言,我想查一件事。”
“什么事?”
“我爸当年在工地上出事,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想查什么?”
“那根塔吊的钢丝绳为什么会断。到底是意外,还是有人偷工减料。那个老板只赔了一万块钱,是不是合法的。我爸死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莫言没有说“我帮你查”,也没有说“你确定要查”。他说的是:“你打算从哪里开始?”
周渡想了想。“我爸爸以前有个工友,姓张,我叫他张叔。我爸出事的时候他在现场。他应该知道一些事。我很多年没联系他了,但电话号码应该还在。”
“你打电话给他,问问他愿不愿意见面。我陪你去。”
周渡握着手机,站在工业园区门口的路灯下,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落了下来,不重,但很稳。不是“我帮你查”,是“我陪你去”。陪你去。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我在旁边。不是替你,是陪你。这两个字的区别,只有真正一个人走过很长很长的路的人才能体会。
老张的电话号码还在,但打过去是空号。周渡又翻了一遍通讯录,找到了另一个号码——老张的侄子的,很多年前老张用侄子的手机给他打过一次电话,他存下了。打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哪位?”
“张叔的侄子吗?我是周渡,周远山的儿子。我想找张叔,他换号码了,您方便把他的新号码给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等一下,我找找。”过了一会儿,报了一串数字。周渡记下来,道了谢,挂了电话,拨了那个新号码。
嘟——嘟——嘟——响了五声,接了。
“喂?”
是老张的声音。老了,比记忆里老了很多,像一块被风吹了很久的石头,表面都磨圆了,但底下的质地没变。周渡听出来了。
“张叔,我是周渡。”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了很久,久到周渡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他听到一声很长的叹息,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漏气。
“小周啊,”老张的声音有些发颤,“你长大了。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八岁,现在该……十八了吧?”
“十八了。张叔,我想见您一面,问点事。关于我爸的。”
老张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周渡能听见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有人在说话,有电视的声音,有碗筷碰撞的声音。那些声音很远,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你来找我,还是我来找你?”老张最后说。
“我去找您。您把地址发给我。”
挂了电话,周渡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巷子。路灯又坏了一盏,光线更暗了,只剩下远处那一盏昏黄的灯在苟延残喘。他看着那盏灯,觉得它像一个人,明明已经很累了,还在亮着,不肯灭。
老张住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里,比周渡想象的要远。
周六早上,周渡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换了两次车,才找到那个地方。
小区很旧,比温淑以前住的那个还旧。楼房的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像一个人身上的伤疤。楼下停着几辆落满灰的自行车,车轱辘瘪了,链条生了锈,像是很久没有人骑过了。
周渡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栋楼,爬了五层楼梯,敲了门。门开了,老张站在门口,比以前矮了,也瘦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得能夹住光线。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领口的扣子没扣,露出里面一件起了球的秋衣。
他看见周渡的瞬间,眼眶就红了。
“小周,”他说,声音有些抖,“你像你爸。太像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周渡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张叔”,声音不大,但很稳。老张侧身让他进去。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很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盘水果,苹果和橘子,洗过了,摆在盘子里,像是专门为客人准备的。老张的老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周渡一眼,说了句“孩子来了”,又缩回去了。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滋啦地响,香味飘出来,混着葱花和酱油的味道。
老张让周渡坐在沙发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茶几,茶几上那盘水果像是一个沉默的证人。
“你问吧,”老张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周渡看着老张的脸,那张脸上有他记忆中没有的疲惫和沧桑。他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张叔,我爸出事那天,您在现场。我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短,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的东西——那是水泥灰,跟了它们主人一辈子,到退休了也没洗干净。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那天下午,”老张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你爸请了半天假,去给你买生日礼物。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双鞋。白色的,运动鞋。他说是你八岁生日,想给你买双好鞋,让你穿着上学。”
周渡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他买完东西就上工了。那天下午的活是在六楼绑钢筋。他干活快,一个人能顶两个人,我们都习惯了。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塔吊出了事。钢丝绳断了,一捆钢管从上面掉下来。”
老张的声音开始发颤。
“他本来可以躲开的。那个位置,往左两步,就是脚手架的一个支撑点,躲到钢管后面去,那些砸下来的东西不会直接命中他。我都看见了,我站在下面,仰着头看的,看得清清楚楚。他往左走两步就能活。”
老张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流,流到嘴角,流到下巴,滴在他的夹克上。
“但他没往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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