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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真相(2 / 3)

周渡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往右跑了。往右跑,跑到工具箱那儿,弯腰去拿那个塑料袋。鞋在里面。他怕鞋被砸坏了,怕你过生日没有新鞋穿。他跑到那儿,弯腰,拿塑料袋。钢管就砸下来了。”

老张捂住了脸。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很小的形状,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垮了的老人。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工地上扛钢筋的壮年汉子了,他六十多了,老了,背驼了,力气也没了。但有些记忆没有老,它们卡在他的骨头里,卡了十年,每一次想起来都像重新经历一遍。

“我跑上去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老张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很多层墙,“血流了一地。他手里还攥着那个塑料袋,攥得死死的,我掰都掰不开。他的嘴在动,我凑过去听,他说的是——鞋,别弄坏了。”

周渡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像两根被风吹动的琴弦。

“后来呢?”他问。声音是稳的,稳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老张擡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

“后来救护车来了,送医院,没救过来。工地老板姓钱,只赔了一万块。他说是意外,塔吊的钢丝绳老化,不是工地的责任。我们几个工友不服,去劳动局问过,但人家说我们证据不足。那个姓钱的上面有人,我们闹不过。”

“钢丝绳老化,”周渡重复了这四个字,像在咀嚼什么东西,“塔吊的钢丝绳,多久换一次?”

老张苦笑了一下。“按规定,半年一换。但那个工地的塔吊,钢丝绳用了快两年都没换过。我们跟工头反映过,说钢丝绳有断丝,不安全。工头说没钱换,先将就着用。将就着用——你听听这话,人命是将就的事吗?”

周渡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那道疤被掐得发白,像一条冬眠的蛇被惊醒了。

“那个钱老板,现在还在干这一行吗?”

“早就不干了,”老张说,“你爸出事以后没多久,那个工地就被查了。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别的事。有人举报他偷工减料,上面来人查,查出好多问题。罚了款,关了门,那个姓钱的后来去了外地,不知道在哪儿。”

周渡沉默了很久。

茶几上的苹果被切开的那一面已经氧化了,变成了浅褐色。窗外的阳光移到了沙发的扶手上,暖暖的一片,但他觉得冷。

“张叔,谢谢你。”他站起来。

老张也站起来,拉住了他的胳膊。老张的手很有力,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的手,那是几十年搬钢筋水泥练出来的力气。

“小周,你爸是个好人。他对得起所有人,对得起你妈,对得起你,对得起工地上每一个人。他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他自己。你别学他。”

周渡看着他,点了点头。

老张松开了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周渡手里。是一张照片,旧的,边角卷曲,折痕很明显,像是被反复折过又展平了很多次。照片里是两个人,站在工地的脚手架上,戴着安全帽,穿着灰蓝色的劳保服,脸上全是汗和水——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水泥灰,两个人都在笑。左边那个是老张,年轻了十岁,头发还是黑的,腰板挺直。右边那个是周远山,比周渡现在大不了多少,瘦削的脸,深邃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笑得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这张照片我一直留着,”老张说,“你爸这辈子没拍过几张照,这张是我俩在工地上休息的时候让别人拍的。你看看你爸长什么样。别只从别人嘴里听,你自己看看。”

周渡接过那张照片,手指轻轻摸着折痕。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了。他看着照片里那个年轻的男人,他的父亲,那个他几乎没有任何记忆的、只在别人的描述里存在过的人。他穿着灰蓝色的劳保服,戴着安全帽,站在脚手架上,笑得很淡。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快乐,不是幸福,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一个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的人才会有的光。

他为了什么活着?

为了给儿子买一双好鞋。为了让儿子上学。为了让儿子不像自己一样在工地上卖命。他活着是为了让另一个人活得比自己好。这是周远山活着的意义,也是他死去的原因。

周渡把照片放进口袋,和老张道了别,下了楼。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阳光晃得他眯了眯眼。他在楼下的花坛边站了一会儿,把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阳光落在照片上,落在他父亲脸上,让那个笑容看起来更清晰了,好像他就在眼前,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往后退,退得很快,快到他来不及看清那些店铺的名字。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外婆说“你爸爸是好人”。想起工头老陈说“远山是咱们这儿最能干的”。想起老张说“他把鞋攥在手里,掰都掰不开”。想起那双白色运动鞋,他没穿过。外婆把它收起来了,放在柜子最深处,和爸爸的遗物放在一起。他后来打开看过一次,鞋还是新的,鞋底干干净净的,没有沾过地。鞋带系得很好看,系了两道,打了两个蝴蝶结。

他想起自己八岁生日那天,他问外婆“爸爸呢”。外婆没有回答,只是抱着他哭。他不知道爸爸为什么不回来。他等了很久,等了很多年,等到他不再等了。现在他知道答案了。爸爸回不来了,不是因为意外,是因为他选择了一双鞋。不是因为钢丝绳老化了,是因为在他心里,儿子的生日比自己的命重要。

公交车到了一个站,停下来,有人上车,有人下车。周渡没有睁眼,他靠在车窗上,玻璃随着车的震动轻轻颤着,把他的太阳xue震得有些发麻。他没有动。他想给苏莫言发一条消息,告诉他今天查到了什么。但他不知道怎么说。他总不能说“我爸是为了给我买鞋才死的”。这话说出来像在演电视剧,太戏剧化了,太假了。但它不是假的,是真的。真的到残忍,真的到他宁愿它是假的。

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和苏莫言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张叔说那天的事故不是意外,是塔吊的钢丝绳老化了,工头知情,但没有换。”他看了几秒,觉得这话太干了,像一份调查报告,冷冰冰的,没有温度。他又加了一句——“我爸本来可以躲开的。但他回去拿鞋了。给我买的鞋。”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朝下放在腿上。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苏莫言回了六个字。不是“你还好吗”,不是“别太难过了”,不是任何安慰的话。

“你在哪辆公交?”

周渡看了看窗外,报了一个路名。

“下一站下车,等我。”

周渡没有问为什么,在下一站下了车。他站在路边,手里攥着手机和那张照片,等着。

三月的风吹过来,不冷了,但吹在脸上还是有点凉,像一只手轻轻地摸了一下他的脸。他站在一棵刚发芽的梧桐树下,看着马路尽头。大概过了十几分钟,那辆深灰色的轿车出现在视线里,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停在他面前。

苏莫言从车里下来,穿着校服,白衬衫,深蓝色毛衣,头发被风吹乱了。他走过来,没有说任何话,站在周渡面前。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三秒,苏莫言伸出手,不是握手,不是拥抱,是把手放在周渡的肩膀上,放了几秒钟,然后收回去。

“上车吧。”他说。

周渡上了车,苏莫言发动了车,没有问他去哪里,直接往他家的方向开。车里很安静,没有音乐,没有暖风。

三月的天气不需要暖风了。周渡靠在座椅上,把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苏莫言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问是谁。

“我爸。”周渡说。

苏莫言又看了一眼,这次看得久了一些。

“你长得像他。”

周渡点了点头。

车继续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穿过一片又一片阳光和阴影。周渡把照片收起来,放回口袋。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行人和车辆,看着那些他每天都看但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的街景。他想起老张最后说的那句话——“他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他自己。”

“苏莫言。”他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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