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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之后(2 / 3)

苏莫言没有再说话,发动了车,驶离了巷口。周渡站在那里,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化了,变成了小小的水珠。他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拐角处,站了几秒,转身走进了巷子。

三月,苏莫言拿到了母亲遗产的继承权。

准确地说不是“拿到”,是“可以拿了”。外公那边请了律师,把所有的手续都办好了,只等他满十八岁签字。苏莫言没有等生日那天,三月初的一个下午,他去了律师事务所,在一沓文件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刷刷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扫过地面。

他签完字,律师把文件收好,告诉他遗产的大致构成,存款、房产、股票、一些理财产品,还有一些母亲生前投资的基金。数字不小,大到苏莫言听完之后没有反应。

不是不在乎,是没有实感。

那些数字对他来说只是一串符号,和他在数学卷子上写的那些数字没有本质区别。

但它们是母亲留给他的。母亲在信里说“妈妈留给你的钱在你外公那里,他们会等你成年后给你”。现在他成年了,钱到了他手里,母亲却不在了。这笔钱像是一个迟到的礼物,包装精美,丝带系得很好看,但送礼物的人已经走了。

他没有告诉苏成远。不是刻意隐瞒,是觉得没有必要。这是母亲留给他的,和苏成远没有任何关系。苏成远不会知道,也不应该知道。

至少现在不应该。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苏莫言开车去了配送公司。

他到的时候周渡正在搬货。一箱一箱的a4纸从仓库里搬到面包车后面,摞得整整齐齐。周渡穿着工作服,戴着手套,动作很快,搬完一箱转身去搬下一箱,像一台运转流畅的机器。苏莫言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看了几秒,等他搬完最后一箱,才走过去。

“忙完了吗?”他问。

周渡摘下手套,擦了擦额头的汗。“差不多了。怎么了?”

“陪我走走。”

周渡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去哪里,跟吴老板说了一声,脱了工作服,背上书包,跟苏莫言走出了工业园区。

两个人沿着马路走。工业园区外面的马路很宽,车不多,人行道上种着梧桐树,三月的梧桐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上刚刚冒出一点绿色的芽尖,小得几乎看不见。风不冷了,吹在脸上凉凉的但不刺骨,是那种让人清醒的凉。苏莫言走得很慢,周渡跟着他的速度,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

“我今天去签了文件,”苏莫言说,“我妈留给我的那些。”

周渡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律师给我念了清单。房产,存款,股票,基金。加在一起,比我爸现在的身家还多。”

周渡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跟上了。

“你不高兴?”他问。

苏莫言没有马上回答。

他停下来,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擡头看着那些刚冒出来的嫩芽。阳光从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没有表情的眼睛里。

“我不知道,”他说,“我妈留了这么多东西给我,但她人不在了。这些东西能干什么呢?买房子?买车?买什么都不能让她回来。”

周渡站在他旁边,也擡头看着那些嫩芽。

三月的阳光很薄,像一层透明的纱,罩在两个人身上。

“你妈给你这些东西,不是让你用它们来换她回来的,”周渡说,“她知道换不回来。她是给你一个选择,你不用活得像你爸那样,不用为了钱去做不想做的事。你可以选。”

苏莫言偏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周渡说,“我爸妈什么也没给我留下,没有钱,没有房子,什么都没有,但我外婆说了一句话,她说‘你活着,他们就都活着’。以前我不太信,后来我信了,不是因为他们真的活了,是我活着的方式,决定了我能不能让他们活。我过得好,他们就活得好,我过得不好,他们就跟着我一起受苦。”

苏莫言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周渡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大概是吃了你的面包之后。”

苏莫言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不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太出来的动一下,是真的弯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大,但足够让他的整张脸从“没什么表情”变成“好像在笑”。周渡看到了,觉得苏莫言笑和不笑的区别,大概就是冬天的树和春天的树的区别。不笑的时候是光秃秃的枝丫,线条分明,硬朗,冷。笑的时候是枝丫上冒出了第一片叶子,很小,很容易被忽略,但你知道春天来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马路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他们停下来等。马路对面是一个建筑工地,工人们在脚手架上干活,安全帽在阳光下闪着黄颜色。周渡看着那些工人,想起了什么。

“苏莫言,你拿了遗产之后,有什么打算?”他问。

苏莫言看着对面的红灯,灯上的数字在倒数,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变:二十三,二十二,二十一。

“开公司。”

周渡转过头看着他。“开公司?”

“嗯。我自己开,不跟苏成远沾边。”

绿灯亮了,两个人过了马路。周渡跟在苏莫言后面半步的位置,踩着他的影子走。

“做什么?”他问。

“还没想好。先做调研。我妈留下的那些钱,够我起步了。”苏莫言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不需要再讨论的事。

周渡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苏莫言说“开公司”不是一时冲动。

这个人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计算的,像解一道数学题,已知条件列出来,公式套进去,得出一个解。

那个解不一定是最优的,但一定是他认为最稳妥的。

“周渡,”苏莫言叫了他一声,“你来帮我。”

周渡的脚步停了一下。

“帮什么?”

“我缺一个信得过的人,你知道的。”

他们在马路中间站了两秒,绿灯还在闪,马上要变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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