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之后(3 / 3)
苏莫言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把他拽到了对面的人行道上。
两个人站在人行道的路肩上,身边是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人赶路,有人骑车,有人牵着孩子。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
“你让我去你公司上班?”周渡问。
“不是上班,是合伙。”
周渡看着他,等他解释。
“我们一人一半,”苏莫言说,“你出人,我出钱。赚了对半分,亏了算我的。”
周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鞋是旧的,鞋头磨得发白,左脚那只的鞋带换了根尼龙绳系着。他看了几秒,擡起头。
“苏莫言,你没做过生意,我也没做过。你凭什么觉得我们能赚钱?”
“没有凭什么,”苏莫言说,“就是觉得。”
周渡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平静的,沉着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但他在那潭水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信心,不是决心,是一种他更熟悉的东西。是赌。
苏莫言在赌,不是赌钱,是赌人。
赌他自己,赌周渡,赌他们两个人加在一起能做成一些事。
这个赌局没有赔率,没有概率,没有任何可以计算的东西。他就是把筹码推了出去,然后等着开牌。
周渡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校服,吹着他的头发,吹着他手里的书包带子。他看着苏莫言,看了很久。
“你让我想想。”他说。
“想多久?”
“不知道。”
苏莫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一直走到公交车站。苏莫言停下来,看着周渡上了车,看着公交车门关上,看着车尾的灯亮了,车驶入了车流。他站在那里,直到那辆公交车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三月二十六日,苏莫言的十八岁生日。
他没有告诉周渡。
不是刻意隐瞒,是没有告诉他。不是重要到需要隐瞒,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周渡是从苏莫言的身份证上看到那个日期的——有一次苏莫言把身份证落在车里,周渡帮他捡起来的时候看到的。
五月十七日。他没有问苏莫言,没有说“你生日快到了”,没有做任何准备。
他把那个日期记在心里,像一个秘密。
五月十七日那天,周渡请了半天假。
他从配送公司下班之后没有回家,去了一趟商场。
他从来没有在这个商场买过东西,这里的衣服太贵了,鞋子太贵了,什么都太贵了。他在商场里转了两圈,最后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里买了一样东西。
不贵,但他觉得苏莫言会喜欢。不是因为他知道苏莫言喜欢什么,是因为他选这个东西的时候,想的是苏莫言。
傍晚,周渡站在苏莫言家门口,手里提着那个小小的纸袋,按了门铃。门开了,苏莫言穿着家居服,头发是湿的,刚洗过澡的样子。他看着周渡,看着周渡手里的纸袋,眉头动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今天几号?”周渡问。
苏莫言想了想,明白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身份证落在车里过。”
苏莫言沉默了。周渡把纸袋递过去。苏莫言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封皮是布面的,摸起来很舒服,里面是空白的纸,没有格子,没有线条,干干净净的。笔记本旁边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周渡的字迹,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写作业。
“你说你不喜欢吃面包。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买了一个本子。你可以写东西,画东西,记东西,什么都行。”
苏莫言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条折好,夹进笔记本的第一页,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
“进来吧,”他说,“外面热。”
周渡走进了那扇门,换上了苏莫言给他准备的一双新拖鞋。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在苏莫言家有了一双拖鞋的。也许是上次来的时候,也许是上上次。他不记得了。但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地方,有一双专门为他准备的拖鞋。这个认知让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不是满到溢出来,是刚好填到不空的那个程度。
苏莫言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给周渡,一杯给自己。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窗外天还没黑透,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地毯上,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周渡。”
“嗯。”
“上次说的事,你想好了吗?”
周渡端着水杯,看着杯子里透明的水,看着水面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变了,不是五官变了,是表情变了。说不清是哪里变了,但确实变了。以前那张脸像一块被压了很久的石头,沉重,坚硬,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现在那块石头上长出了一点青苔,不多,但那是活的,是有生命的。
“想好了,”周渡说,“我跟你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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