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1 / 4)
裂痕
裂痕是从一份工作开始的。准确地说,是一份苏莫言替周渡找的、没有经过他同意的工作。
十一月中旬,天气冷得更彻底了。早晨出门的时候,嘴里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眼前飘一下就不见了。周渡的棉袄已经穿了第三个冬天,里面的棉絮结成了块,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厚的地方鼓起来一块,薄的地方透风。他没钱买新的,也没觉得需要买新的。能穿就行,冷不死就行。
他在早餐店洗碗的那份活上个月就没了,老板把店盘给了别人,新老板自带人手,不需要他。他找了两周,没找到合适的。放学后的时间太碎了,下午四点半到晚上七八点,三个多小时,很多地方不愿意要,嫌时间短。周末的活倒是能找到,发传单、搬货、临时促销,但周末只有两天,赚的钱刚够填平一周的开销,存不下什么。
他已经连续吃了一周的挂面了。挂面便宜,一块八一包,能吃三顿。没有菜,没有蛋,就是白水煮面,放点盐,有时候滴两滴酱油,有时候不放。他的胃开始抗议了,吃完饭隐隐地疼,不是剧痛,是一种闷闷的、被什么东西攥住的感觉。他不想去医院,挂号费就要十几块,够买好几包挂面了。
苏莫言大概是从他的状态里看出了什么。
周渡以为他藏得很好。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话还是那么多——本来就不多,现在也没变得更少。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做卷子,放学后背着书包走了,一切如常。但苏莫言不是用眼睛看的,他是用另一种方式感知的。他把周渡和两周前的周渡放在一起对比,像对比两份财务报表,发现了几个异常项:周渡的校服变大了——不,是校服没变,是人更瘦了。周渡的手上有新的伤口,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周渡在面馆吃面的时候会把汤也喝干净,以前也喝,但不会喝得那么干净,碗底像洗过一样。
这些细节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苏莫言得出了一个结论:他在硬撑。
苏莫言不喜欢这个结论。不是因为他见不得周渡吃苦,是因为他觉得周渡不需要硬撑。他有能力帮,周渡需要被帮,这是一个简单的供需关系,不需要感情用事,不需要感同身受,就是数学。但他知道,如果直接跟周渡说“我给你找了个工作”,周渡不会接受。周渡接受不了一个“给”字。他在意的是交易,是等价交换,是我干了活你付我钱,谁也不欠谁。
所以苏莫言换了一种方式。
周五下午,周渡接到了苏莫言的电话。
“有个活,你接不接?”苏莫言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什么活?”
“我外公那边的一个朋友,开了一个小公司,做办公用品配送的。需要一个兼职的人,每天下午四点半到七点半,帮忙分货、装车、跟车送货。一个小时十五块,周末如果愿意去,另外算。”
周渡在心里算了一下。周一到周五,三个小时,四十五块,一周二百二十五,一个月将近一千。加上周末,能到一千五。比他之前洗碗赚得多,而且时间固定,不用每天去找活。
“不用面试?”他问。
“我跟那边说了,不用。”
周渡沉默了两秒。这是他犹豫的信号。苏莫言知道。
“苏莫言,”周渡说,“是你帮我找的,还是他们正好缺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我帮问的。”
“那你帮我问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苏莫言没有马上回答。周渡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在处理一个复杂的计算题,在算哪种答案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我说我有一个同学,能干,靠谱,缺一份活。”苏莫言说。
“你说了我的情况?”
“我说了你需要一份工作。”
周渡又沉默了。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份工作是因为他能干、靠谱所以给他的,还是因为他“需要”所以给他的?如果他不需要,这份工作还会不会落到他头上?
他不知道。但苏莫言知道。
“接不接?”苏莫言问,语气还是那样,不催不迫,像是在问“今天吃了吗”。
周渡想拒绝。他想说“不用了,我再找找”。但他张开嘴的时候,脑子里闪过那些数字——一块八一包的挂面,白水煮面吃到胃疼的夜晚,越来越薄的存款,下个月要交的房租。这些数字像一根绳子,拴在他的脖子上,他一往前走,绳子就勒紧。
“接。”他说。
苏莫言没有说“好”或“行”,只说了一句“下周一,下午四点半,我把地址发给你”,就挂了电话。
周渡站在学校门口,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通话时间两分十七秒。两分十七秒,他接下了一份工作。他应该高兴的,但他没有。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一种感觉,像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说不上哪里小哪里大,就是不舒服。
下周一,周渡去了那家配送公司。
公司在城北的一个工业园区里,从学校过去要换一趟公交,四十分钟。他找了十分钟才找到那个门面——不大,一间仓库加一个办公室,门口停着两辆面包车,车上印着公司的名字。老板姓吴,四十多岁,矮胖,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整个仓库都能听见。他看见周渡,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就是莫言的同学?”他说,“莫言那孩子,我跟他外公熟得很,从小看着长大的。他说你干活好,我信他。”
周渡点了点头,说了声“吴叔好”,换了工作服,进了仓库。
工作不难。仓库里堆着成箱的a4纸、文件夹、签字笔、订书机之类的东西。他的任务是按照送货单把货物找齐,放到对应的货架上,等司机来了装车。有时候司机忙不过来,他也会跟车去送,帮忙把货搬上楼。
他干得很快。第一天就把所有货物的位置记住了,不用翻本子就知道什么货在哪个货架。吴老板看了很满意,跟他带班的老员工说:“这小孩行,脑子好使。”
但周渡心里有一个结。
他发现了一个细节——那些送货单上,有些客户是苏莫言外公那个圈子的。他不确定这是巧合还是安排,但这个念头一旦种下了,就拔不掉。他开始想:这家公司是真的需要兼职的人,还是苏莫言为了帮他,特意让吴老板“创造”了一个岗位?
他没有问。因为他不敢知道答案。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周。周渡每天下午四点半准时到公司,七点半下班,坐公交回家,八点半左右到家。他不再吃挂面了,因为吴老板管晚饭,虽然是盒饭,但有肉有菜,米饭管够。他每次都会吃很多,吃到同车的司机老赵都看不下去了,笑着说:“小伙子,你这胃是无底洞啊?”
周渡笑了笑,没解释。他不是饿,他是想把这一顿吃撑一点,这样明天早上可以不吃饭,省一顿。他已经习惯了这个算法——把今天的饱分一点给明天的饿。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但那个结在悄悄地收紧。
周四晚上,周渡下班后,在公交车上接到了苏莫言的电话。
“怎么样?”苏莫言问。
“还行。”
“习惯了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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