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莫言的软肋(1 / 3)
苏莫言的软肋
苏莫言的家,周渡是第一次来。
不是苏莫言邀请的,是不得不来。苏莫言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四,早上给周渡发了一条消息说“今天不去学校了”,周渡问怎么了,他没回。等到中午还没回,周渡打了电话过去,响了很久才接,声音哑得像含了一口沙子。
“你在哪儿?”周渡问。
“家。”
“你家在哪儿?”
苏莫言报了一个地址,城东的一个高档小区,离七中不近。周渡犹豫了两秒钟,说“我去找你”,苏莫言想说不用,但还没说出口电话就挂了。
周渡翘了下午第一节课。他跟班主任李老师说他胃疼,去校医院看看,李老师看了他一眼,大概看出来是假的,但没说破,批了假条。他出了校门,坐了三站公交,又换了一趟地铁,四十分钟后到了苏莫言说的小区门口。
小区大门很气派,铁艺的门,两边是花岗岩的柱子,门禁闸机闪着蓝光,旁边站着穿制服的保安。周渡穿着校服,背着旧书包,站在门口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跟保安说了楼号,保安用对讲机确认了才放他进去。
小区里面很安静,绿化做得像公园,有喷泉有凉亭有修剪整齐的灌木。周渡走在石板路上,看了一眼旁边的停车位,停着的车他大多不认识牌子,只知道都很新很干净,不像他的世界里的那些车,灰扑扑的、划痕累累的、轮毂盖缺一块的。
他找到苏莫言说的那栋楼,按了门禁,门开了。电梯是刷卡才能按楼层的,他正在研究怎么上去,电梯门又开了,里面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圆脸,眉眼间距大,左脸颊有一颗小痣。
周渡认出了她。
温淑。那张照片里的人,比照片里瘦了一些,也憔悴了一些,但五官没有变。
她穿着家居服,外面套了一件开衫毛衣,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提着一袋垃圾。她看见周渡,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有想到这个时间点会有陌生人出现在这栋楼的电梯里。
“你是……”她打量着周渡的校服,七中的,不是这个小区附近的孩子。
“苏莫言的同学,”周渡说,“他病了,我来看他。”
温淑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那表情里有意外,有犹豫,有一点点被压住的惊喜。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最后只是侧了侧身,按了楼层。
“十八楼,”她说,“出了电梯左转第一间。”
“谢谢。”
电梯到了,周渡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温淑说了一句“让他多喝水”,声音不大,不确定是在跟他说还是在自言自语。
他没有回头,走到那扇门前,按了门铃。
响了很久,门才开。
苏莫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和一条灰色的运动裤,头发乱得像鸟窝,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干裂起皮,眼睛红红的,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睡。他看见周渡,表情没有变化,但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站不太稳。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擦过玻璃。
周渡没回答这个问题,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烫的,像摸到了一杯刚倒出来的热水。
“吃药了吗?”
苏莫言摇了摇头。
“吃饭了吗?”
又摇了摇头。
周渡叹了口气,推开门,绕过他走了进去。苏莫言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进自己家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大概是没有力气了,什么都没说,把门关上,慢慢走回了卧室,倒在床上。
周渡第一次进苏莫言的家,没有心思打量。他把书包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先去厨房找药。厨房很大,厨具齐全,但看起来不怎么用。灶台干干净净的,没有油烟的痕迹,水池里泡着一个杯子,杯壁上有一圈干掉的咖啡渍。冰箱上贴着几张便利贴,写着一些提醒事项,字迹娟秀,不是苏莫言的,应该是温淑的。
他在客厅的茶几上找到了药箱,白色的塑料盒子,里面摆得整整齐齐,感冒药、退烧药、消炎药、创可贴、碘伏,分门别类,标签朝上。他拿了退烧药,又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到卧室。
苏莫言的卧室比他想象的要大,但很空。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把椅子,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床头柜上放着几本书,摞在一起,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压着一个水杯,杯里的水已经凉了。衣柜的门开着一条缝,露出里面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清一色的深色系,像一排沉默的观众。
周渡把水杯和药放在床头柜上,把压在书上面的水杯拿开。苏莫言靠在床头,眼睛半睁半闭,呼吸有些重,像一台运转过久的风扇。
“把药吃了。”周渡说。
苏莫言接过药片,塞进嘴里,用水送了下去。他吞药的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没有皱眉,没有犹豫,一口咽了,然后把水杯递还给周渡。
“谢谢。”他说。
“不用谢。”周渡接过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苏莫言没有赶他走,也没有说话。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像一根发光的线,把房间分成了两半。周渡坐在这半边,苏莫言躺在那半边。
房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苏莫言的呼吸声,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周渡环顾了一下这个房间,目光从书桌移到衣柜,从衣柜移到书架,从书架移到墙上。墙上什么都没有挂,白墙,白得刺眼,像一个没有挂画的画廊。这么大一个房间,住了十几年的人,墙上竟然什么都没有。没有照片,没有奖状,没有海报,没有任何一个能证明“这里住着一个人”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的房间,那间三百块一个月的隔断间。墙上有裂缝,有霉斑,有外婆用钉子钉上去的一根挂东西的铁丝,有他自己写的贴在墙上背英语单词的便利贴,有从垃圾堆里捡回来洗干净贴上的一幅日历画——画上是一座山,山脚下有一条河,河边有几棵树。那些东西乱七八糟地挤在一面墙上,像一个杂货铺的陈列柜。不好看,但那是他的痕迹。
苏莫言的房间没有任何痕迹。像一间没人住的样板间,随时准备清空,随时准备换人。
周渡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苏莫言的脸上。睡着了,或是快睡着了,睫毛微微颤着,眉头轻轻皱着,嘴唇干裂的地方有一点血痂。他的五官在光线里显得很柔和,不像醒着的时候那么冷。醒着的苏莫言像一把尺子,精准、坚硬、不近人情。睡着的苏莫言像一个人。
周渡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苏莫言发烧了,他有温淑在家里照顾,有苏然,有苏成远——不,苏成远大概不在,他很少在家。但温淑在,温淑会照顾他。他不需要一个外人坐在这里。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他看到“今天不去学校了”这条消息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因为担心,是因为他想到了另一件事,苏莫言会不会一个人在家里,没有人管,没有人问他吃没吃饭,没有人逼他吃药。他没有见过苏莫言生病的样子,但他见过自己生病的样子。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烧到天旋地转,爬起来给自己倒水,水壶空了,又躺回去,等烧退。那种感觉像被全世界遗弃了,不是因为真的被遗弃了,是因为你只有一个人,所有的事都只能自己扛。
他不想让苏莫言也这样。
所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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