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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1 / 3)

“哥哥”

十一月的事总是没有十月的好。

周渡是在一个刮风的下午决定带苏莫言去大槐树的。

那天风大,大到走在路上人会被推着走,大到路边的自行车倒了一片。周渡从学校出来的时候,校门口那棵法桐的叶子正被风卷着往天上飞,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鸟。他站在校门口等苏莫言,书包背在胸前挡风,校服外面套着那件灰色旧棉袄,棉袄的拉链坏了,他用一个别针别着,风从别针旁边的缝隙里钻进去,凉飕飕地贴着他的肚皮。

苏莫言的车停在路边。他从车里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校服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放下又吹起来,他眯着眼朝周渡走过来,像一片黑色的帆。

“走吧。”苏莫言说。

两个人上了车。苏莫言发动了车,没有问去哪里。周渡上周跟他说过一次“城东老小区,大槐树”,他只说了一次,苏莫言就记住了。这个人记性很好,好到让人有点害怕。你说过的话他都会记住,不是刻意去记,是他的脑子就是这个构造——所有信息进去都不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随时可以调取。

车开了四十分钟。路上苏莫言接了一个电话,只说了一句“现在不方便”,就挂了。周渡没问是谁,但他猜是苏成远,或者跟苏成远有关的人。苏莫言接电话的语气和对其他人不一样,不是冷,是一种“我不想跟你有任何多余交流”的干净,像用刀切东西,一刀下去,断面整齐,不拖泥带水。

车停在老小区外面。

小区比上次周渡来的时候更旧了。不是真的更旧了,是秋天的光线让一切看起来都更旧。太阳低低的,光线是斜的,照在那些斑驳的墙面上,把每一个裂缝和污渍都照得格外清楚。小区门口那棵大槐树从围墙后面探出头来,枝叶已经稀疏了大半,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碎了一地的玻璃。

周渡下了车,站在小区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苏莫言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那棵槐树。

“就是这棵?”他问。

“嗯。”

“你哥哥在这里?”

周渡点了点头,然后走进小区。

大槐树在小区的中心位置,周围是一圈空地,空地上有几个石凳,一个水泥砌的乒乓球台,球台上没有网,台面上落满了树叶。小区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下午四点多。有几个老人坐在楼门口的椅子上晒太阳,眯着眼,像几尊雕塑。一个小孩蹲在花坛边上,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画了几下又擦掉,擦了又画。

周渡走到槐树下面,停下来。

他站在这里的时候总是不知道手该放哪里。放口袋里显得太随意,放身体两侧又太正式。他把手插进棉袄口袋里,又拿出来,最后还是插回去了。

苏莫言站在他左边,离他很近,近到周渡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不是真的感觉到,是一种心理上的感觉。你知道有一个人在你旁边,你的身体就会自动调整一些东西——呼吸的频率,站姿的松紧,眼神的方向。不是你故意的,是身体自己在做。

“外婆说,”周渡开口了,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散,“那些没活成的孩子,医院会按老规矩埋在大槐树下面。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就是埋在树根周围。”

苏莫言没有说话。

“你分不清哪个位置是谁的,但你知道他们都在那儿。”周渡说完这句,停了一下。

风吹过槐树的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树上的叶子已经不多了,声音没有夏天那么密,稀稀拉拉的,像有人在一页一页地翻一本很厚的书。

“我妈妈肚子里本来有两个,”周渡说,他看着槐树的树干,树皮很粗糙,沟沟壑壑的,像一张老人的脸,“一个是我,一个是哥哥。医生说他发育不好,把养分都给我了,自己没活成。”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这几句话他说过很多遍了,但每次说的时候喉咙还是会发紧。不是难过,是一种物理性的反应——这些话从喉咙里经过的时候,会卡一下,像水里有石头,水流过去的时候会打个漩涡。

“我妈妈生我的时候大出血,也可能跟这个有关系。两个孩子在肚子里,空间不够,位置不对,一个都出不来,子宫收缩不回去,血止不住。”周渡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莫言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周渡并排,面对着那棵巨大的槐树。

“所以你觉得,”苏莫言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是你害死了他们。”

周渡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苏莫言没有看他。他看着槐树的树冠,看着那些稀疏的叶子在风里颤抖。

“你哥哥把养分都给了你,”他说,“不是让你用一辈子来还的。”

周渡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攥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他是你哥哥,”苏莫言说,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平平的、像在陈述事实的调子,“他比你大,先出来的那个才是哥哥。按顺序,他先来到这个世上,但他选择了把活着的权利让给你。不是他死了你活了,是他把活的机会递给了你,你接住了。”

苏莫言停了一下。

“你没有扔。”

周渡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红着眼眶,嘴唇微微发抖,像一个快要被风吹倒但还在撑着的人。

苏莫言没有看他。他把目光从槐树上移开,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我小时候想过一个问题,”他说,“我问我妈,如果我不是她儿子,她还会不会对我这么好。我妈说不会,因为不是她儿子的人,她不需要对他好。我当时觉得这个答案太冷血了,后来才明白,她说的不是冷血,是诚实。”

风从槐树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泥土和枯叶混合的气味。

“你不是你哥哥的债,”苏莫言说,“你是他选择的结果。一个死人不会做选择,但他活着的时候——在你还不知道活着是什么的时候——他已经替你选了。他选了让你活。你现在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在回应他当年的那个选择。”

周渡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上厚厚的落叶。

那些落叶有黄的有褐的,卷曲的,平铺的,完整的,破碎的,各种各样的。它们铺在树根周围,铺在那些无名无姓的孩子们上面,像一层薄薄的被子。

他慢慢地松开了攥着的手。

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中指,食指,最后是大拇指。掌心有四道深深的指甲印,红红的,像四道小小的伤口。

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摊在风里。

像在接什么东西。

又像在还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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