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桂花树(1 / 5)
“母亲”的桂花树
周渡是在一个周六的早晨决定去桂花树的。
那天,天气很好,冬天的太阳难得地露出了全脸,照得窗台上的灰尘都闪闪发亮。他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六点半才睁眼,在床上躺了几分钟,听着外面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突然就想去了。
他翻身下床,烧水煮了一碗面条,煎了一个鸡蛋。蛋煎得不太好,蛋黄破了一半,流出来的蛋液在锅底结成一层薄薄的焦壳,他用铲子铲起来,碎成了好几块。他想了想,又煎了一个。这次蛋白煎得焦黄,蛋黄圆圆的,用筷子戳了一下,里面的液体颤颤巍巍地晃着,半熟,正好。
他把第一个碎掉的自己吃了,第二个完好的装进了保温饭盒。
然后又洗了两个苹果,一袋外婆生前爱吃的绿豆糕——不是外婆爱吃,是桂花树那边没有垃圾桶,不能带需要剥皮或吐核的东西。绿豆糕没有皮没有核,方便。
他把东西装进书包,换了一件洗干净的深蓝色卫衣,外面套上那件灰色旧棉袄。围巾还回去了,脖子上空荡荡的,冷风从领口灌进去,他缩了缩脖子,把棉袄的领子立起来,勉强挡一挡。
出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围巾:今天有空吗?”
周渡站在巷口,想了想,回了一条。
“要去一个地方。下午回来。”
“围巾:什么地方?”
周渡犹豫了一下,打了四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三个字。
“桂花树。”
苏莫言没有问桂花树是什么地方,在哪儿,去干什么。他只回了一个字。
“嗯。”
周渡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向公交车站。
从城中村到城郊的那片小山坡,要换两趟公交,全程大概一个半小时。周渡坐在靠窗的位置,书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楼房变成稀疏的民房,从稀疏的民房变成大片大片收割过的农田。天很蓝,蓝得不像是冬天的天,云很少,几缕薄薄的,像被人用手指抹开的白色颜料。
他想起了妈妈。
不是真的想起,是想像。他从来没有见过她,不知道她的声音,不知道她的笑,不知道她走路的时候是先迈左脚还是右脚。他唯一拥有的关于她的信息,都是别人告诉他的——外婆说她爱笑,爸爸说她脾气好,邻居阿姨说她长得好看。但这些信息像是拼图里最中间的那几块,他不知道边界在哪里,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
他只能靠想。
他想她应该是温柔的。因为外婆说她的声音不大,从来不大声说话。他想她应该是好看的。因为每次有人提起她,都会先说一句“你妈妈长得真好看”,像是一句开场白,说完才能进入正题。他想她应该是笑着走的。因为外婆说她进产房之前还在跟护士开玩笑,说这孩子肯定是个急性子,等不到预产期就急着出来。
但这些都只是想象。
他真实的母亲,是一棵桂花树。
车到站了,他下了车,沿着一条土路往前走。土路两边是枯黄的野草,草叶上结着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走了大概十分钟,山坡出现在眼前。冬天的山坡光秃秃的,草都枯了,露出底下灰黄色的泥土。几棵树零零散散地立在坡上,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简笔画。
桂花树在坡顶。比周围的树都矮一些,但枝丫更密,即使冬天叶子也没掉光,还剩着一些深绿色的、边缘发黄的叶子,在风里轻轻颤着。
周渡走上坡顶,在桂花树前蹲下来。
树不大,大概只有两米多高,树干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树根周围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枯叶,有些已经腐烂了,和泥土混在一起,踩上去软软的。树根旁边压着几块石头,是他上次来的时候放的,用来固定一个破了口的塑料碗——那是他给妈妈“供饭”用的碗。
他把书包放下,先清理了树根周围的枯叶和杂物,然后用带来的矿泉水浇了树根——冬天不用浇太多,但也不能不浇,外婆说过,冬天的树也要喝水,喝得少,但不能断。他把水慢慢地倒在树根周围,看着水渗进土里,渗得很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下去。
浇完水,他把保温饭盒打开,把那个完好的荷包蛋倒在塑料碗里。蛋黄已经凉了,不颤了,凝固成一个橘黄色的圆片。他又把两个苹果摆在碗旁边,把绿豆糕的包装拆开,一块一块地码在苹果旁边。
他蹲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这些东西。
“妈,”他说,“我今天煎了两个蛋,第一个破了,自己吃了。这个是第二个,煎得还行,就是凉了。你尝尝。”
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了几声,像有人在轻声应答。
“绿豆糕是外婆以前爱吃的牌子,我找了好几家超市才找到的。你分给外婆一点,她一个人在那个地方,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她买绿豆糕。”
他的声音不大,被风裹着,散在山坡上,散在枯黄的草丛里,散在冬天干燥的空气里。
“我最近挺好的,”他说,“找了一份新活,帮一个人查一些东西,给的不少,够用了。学习也还行,上次月考年级二十八名,比上次进步了四名。老师说我保持住,一本没问题。”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给一个远方的亲人写信。不是报喜不报忧,是他觉得这些确实是真的——挺好的,够用了,没问题。他没有撒谎。只是没有说出全部。他没有说他的手上有疤了,没有说他有时候饿得胃疼,没有说他昨天半夜被噩梦惊醒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等天亮。
那些不需要说。
他在桂花树前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正头顶。他把塑料碗里的蛋收回来,蛋黄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咬了一口,像嚼一块没有味道的橡皮。
苹果他没动,绿豆糕也没动。苹果可以放几天,绿豆糕能放更久,都留在这里,也许会被鸟吃掉,也许会被风吹走,也许会在雨里慢慢化掉。不管哪种结果,他都觉得可以。妈妈收到了,用她自己的方式。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把东西收进书包,把塑料碗扣在树根旁边的石头下面,下次来还能用。然后他站在那里,看着桂花树,看了几秒钟。
“妈,我走了。下个月再来。”
他转身,走下坡。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幻觉,是真的脚步声。踩在枯草上,咯吱咯吱的,从山坡下面往上走的。他没有回头,继续往下走。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他身后大概两三米的位置,停了。
“周渡。”
他猛地转过身。
苏莫言站在山坡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不是上次那条,是另一条,一模一样的,但味道不对,这条是新的,没有洗衣液的味道,是商场里那种崭新的、没被人戴过的布料的味道。
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垂在额前,鼻尖冻得发红,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不知道装的什么。他的表情很淡,但呼吸有些急,像是走了不短的路。
周渡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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