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谎言背后(1 / 4)

谎言背后

周渡把查到的信息整理好了。

他用了一整天的时间。不是信息多到需要整理一天,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那些信息写下来最多两百个字,但说给苏莫言听,他觉得那些字会变成石头,一块一块地砸过去,砸在那个已经碎了太多的人身上。

他不想当那个砸石头的人。

但他答应了。

他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面前摊着那个从超市一块钱买的作业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他这几天查到的所有东西。温淑以前住过的老小区,那个晒太阳的老太太说的话,小超市收银员透露的只言片语,老张托人打听到的消息——温淑在来这个城市之前在老家结过婚,丈夫姓什么不知道,只知道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不下去才出来的。

作业本的右边还有一页,是他没写上去的。那一页是空白的,但他的脑子里填满了——苏成远对温淑说了什么,温淑信了什么,她搬进那个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家还有一个女主人,她知道真相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是哭还是沉默,她有没有想过要走。

这些他查不到。

但他能想象。

一个人在绝境里抓住了一根绳子,拼命地往上爬,爬到一半才发现绳子那一头系在一棵要倒的树上。你松手会摔死,不松手也会摔死。她选择了不松手,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周渡理解这种没有别的选择的感觉。

他把作业本合上,拿起手机,给苏莫言发了一条短信。

“查到了。什么时候方便?”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烧水。水烧开了,他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捧着杯子站在窗前。窗外的巷子里有人在吵架,一男一女,声音很大,但听不清在吵什么。吵了一会儿,女的摔门进去了,男的在外面骂了几句,也走了。巷子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一只猫蹲在墙头上,舔着自己的爪子。

手机震了。

“围巾:现在。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周渡看了看窗外已经黑透了的天,犹豫了一下,打了四个字。

“我去找你。”

他不想让苏莫言知道他住在哪里。不是不信任,是那个地方太破了。城中村最深处的隔断间,三百块一个月,窗户关不严,门锁是坏的,要用板凳抵着才能关上。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那个房间,尤其是苏莫言。

苏莫言发了一个地址,是一个咖啡馆的名字,在城东的一个商业区。

周渡换上了那件深蓝色的夹克,把作业本折好放进口袋,出了门。

他到的时候,苏莫言已经在了。

咖啡馆不大,装修很简单,白色的墙,木质的桌椅,每张桌上放着一小瓶干花。店里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个对着电脑敲键盘的男人,吧台边有两个女生在低声聊天。苏莫言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美式,没怎么喝。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刚洗过的样子,蓬松地垂在额前。他看起来比那天在面馆里更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周渡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喝什么?”苏莫言问。

“白水就行。”

苏莫言叫来服务员,给周渡要了一杯温水,又给自己续了一杯美式。

周渡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作业本,翻开,放在桌上,转过去让苏莫言看。苏莫言没有看,他的目光在周渡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才落到作业本上。

作业本上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认真抄写课文的小学生。每条信息前面都标了数字,后面跟了来源——老小区的老太太,超市收银员,老张托人打听到的知情人,还有一条是周渡自己从网上查到的公开信息。

苏莫言一行一行地看,看得很慢。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周渡看着他,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一点情绪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像在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他看完了,把作业本合上,推回给周渡。

“所以,”他说,声音很平,“她确实不知道。”

“应该是不知道的,”周渡说,“老小区的老太太说她搬走前几个月那个男人才出现,一周一两次,不像正常夫妻来往的频率。超市的收银员说没人提过那个男人有老婆的事,如果有人知道,肯定会传。温淑在那一片住了快两年,没有任何人跟我说她知道那个男的有家室。”

苏莫言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美式是凉的,苦味更重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那不是苦的味道,是别的东西。

“那个孩子呢?”他问。

周渡翻了翻作业本,找到那条信息。

“温淑在老家结过婚,丈夫姓什么不确定,但可以确定是个赌鬼,欠了赌债跑了,大概五年前的事。苏然今年十二岁,七年前怀孕的,时间线上对得上,应该是那个赌鬼的孩子。温淑离婚了没有不清楚,她跑出来的时候可能没办手续。”

苏莫言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

“所以她不是小三。”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周渡没有说话。

咖啡馆里换了音乐,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女声沙哑,唱得很慢。角落里的那个男人合上了电脑,开始收拾东西。吧台边的两个女生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店里显得很清晰。

苏莫言靠在椅背上,擡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吊灯是那种老式的钨丝灯,光线昏黄,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我母亲住院的那段时间,”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温淑来过医院。她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提着一个果篮,不敢过来。我当时不知道她是谁,以为她是走错病房的家属。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来看我母亲的。”

周渡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我妈那时候已经不太清醒了,有时候认得出人,有时候认不出。我出去买水的时候,温淑可能进过病房。我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说,我妈可能都没认出她。”苏莫言的语气一直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病历,“我一直恨她。恨她进了我家的门,恨她坐在我母亲的沙发上,恨她让苏然喊我哥哥。我以为是她的出现把我母亲逼死的。”

他停了一下。

“但现在看来,我妈死之前就知道她也是被骗的。”

周渡想起苏莫言之前说过,母亲临死前告诉他“不要恨温淑,她也是被骗的”。

“所以你妈让你别恨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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