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任务(1 / 5)
第一个任务
周渡把那碗面吃完了。
不是狼吞虎咽,是认认真真地吃,一口一口地吃。面条劲道,汤头浓郁,牛肉炖得烂而不柴,鸡蛋的蛋黄戳破以后流进汤里,把整碗汤染成了金黄色。他吃得慢,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想记住这个味道。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中午吃过一顿热饭了。
压缩饼干的味道他太熟悉了,那种干涩的、粘牙的、咽下去的时候会刮过食道的感觉,他每天都要体验一遍。有时候吃着吃着会突然觉得恶心,不是食物的问题,是身体在抗议——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没有回答身体的抗议。身体不是用来听的,是用来用的。能走就行,能干活就行,能吃压缩饼干不饿死就行。舒服不舒服,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但这碗面是舒服的。
热汤进到胃里,像有人在那里点了一盏小灯,暖融融的,把蜷缩了很久的胃壁一点一点地熨平了。他不知不觉地把汤也喝完了,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苏莫言没有怎么吃。
他的那碗小碗牛肉面几乎没动,筷子搁在碗沿上,面条已经泡胀了,汤也凉了。他偶尔夹一片拍黄瓜,慢慢地嚼,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周渡放下碗,用纸巾擦了嘴,看着苏莫言。
“说吧,多少钱。”
苏莫言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他。面馆里的嘈杂声像一层膜,把他们包裹在里面,外面的人声鼎沸,他们之间却很安静。
“先看你能查到什么,”苏莫言说,“按结果给钱。”
周渡皱了皱眉。
“你没有标准?”
“标准是你自己定的,”苏莫言说,“你觉得你查到的信息值多少钱,你开价。我不会还价。”
周渡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破绽。他见过太多“不会还价”的人了。早餐店的王老板,说“不会还价”,最后把三毛钱的碗钱压到两毛五。快递站的老刘,说“不会还价”,让他多干了两个小时的活没给加班费。这个世界上说“不会还价”的人,最后都会还价,因为你已经把活干了,没有退路了,他们说什么你都只能接着。
但苏莫言的眼睛里没有那种东西。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到你可以看见自己在他瞳孔里的倒影。像一潭水,不深,但很清,清到你能看到底,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我给你挖个坑等你跳”的痕迹。
就只是平静。
周渡把目光移开,看着桌上那碟吃了一半的拍黄瓜。
“行。”他说。
苏莫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对折的纸,推到周渡面前。
周渡打开,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几行字。
温淑,女,三十四岁。原籍大概是外省的,具体哪里不清楚。目前和苏成远住在一起。带着一个儿子,叫苏然,十二岁,在城东的小学上六年级。
下面是两个地址,一个是苏莫言家的,一个是温淑以前住过的——苏莫言通过家里的水电缴费记录查到的,一个老小区的地址。
“就这些?”周渡问。
“就这些。”
“你希望我查到哪些?”
苏莫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她以前是做什么的,为什么来了这个城市,和苏成远是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那个孩子的亲生父亲是谁,她有没有案底,有没有债务,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什么都可以。”
周渡听着这串问题,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你查她干什么?”他问。
苏莫言没有回答。
他拿起筷子,挑了一根已经泡烂的面条,看了看,又放下了。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这段时间来思考要不要说真话。
“我母亲是因为她才死的,”他最终说,语气依然很平,平到像在念一段课本,“我想知道,值不值得。”
周渡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没见过她,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说话的声音是什么样,不知道她笑起来眼睛会不会弯。他只知道她死在产房里,流了很多血,他没来得及看她一眼就再也看不到了。
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他,那个让他母亲死去的人是谁,他会不会也想去查一查?
会的。
他会的。
“我试试。”周渡说。
苏莫言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抽出一张红色的钞票,放在桌上,压在醋瓶下面。
“这是定金,”他说,“不管你查到查不到,都归你。”
周渡看着那张一百块钱,没有去拿。
“我还没干活。”
“我知道。”
“那我不能拿。”
苏莫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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