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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价交换(1 / 5)

等价交换

周渡没有打那个电话。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把“围巾”这两个字存在手机里,存了整整七天。七天里他打开通讯录看了几十次,手指悬在“呼叫”键上方,悬了很久,最后每次都按了返回。

他说不清楚自己在怕什么。

怕打扰对方?怕无话可说?怕那条围巾还回去之后,两个人之间就再没有任何联系了?还是怕还了围巾还不够,还欠着那顿饭、那辆车、那句“别哭了”,欠着一笔他算不清楚也算不完的账?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这辈子最怕的事情就是欠别人的。

爸爸欠了他一条命,外婆欠了他一身病,妈妈和哥哥欠了他一个完整的家——不,不对,不是他们欠他的,是他欠他们的。他欠妈妈一条命,欠哥哥一条命,欠爸爸一个让他骄傲的儿子,欠外婆一个不用操心的晚年。

他欠了太多人,太多了,多到他还不起。

所以他不能再欠了。

不能再从任何人手里接过任何东西。

那条围巾是个意外。那顿饭是个意外。那个电话号码更是个意外。意外应该到此为止,不能再多了。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背上书包,出门上学。

日子照旧。

早上五点五十起床,煮粥,吃完,洗碗,收拾屋子,出门坐公交。车上背书,到学校上课,课间做卷子,中午吃压缩饼干,下午放学去打工。

这周他在一家快递站分拣包裹,夜班,晚上七点到凌晨一点,一个小时八块钱。他算了算,干五天能挣三百二,够交下个月的房租了。

快递站在城东的一个仓库里,很大,铁皮屋顶,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周渡穿着那件灰色旧棉袄,戴着手套,站在传送带旁边,一件一件地把包裹从传送带上拿下来,看地址,分到对应的区域架子上。

动作要快,慢了包裹就会堆起来,堆起来后面的就过不来了。他手快,眼也快,干了三天就成了这条线上最快的分拣员。带他的老员工姓刘,四十多岁,话多,喜欢一边干活一边唠嗑。

“小伙子,你多大了?”老刘问。

“十七。”

“十七就出来干夜班?不上学?”

“上,白天上。”

老刘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你爸妈不管你?”

周渡的手顿了一下,拿起一个包裹,看了看地址,放到右边的架子上。

“不管。”

他说的是实话。没有人管他了。

老刘大概听出了这两个字底下的意思,没有再问,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声叹息。

晚上十一点多,仓库里的活少了一些,老刘去抽烟了,让周渡歇一会儿。周渡没歇,坐在传送带旁边的塑料凳子上,拿出手机。

通讯录,“围巾”。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退出,打开短信。

上一次的对话还停在七天前。

他说:“我是那天晚上的人。围巾怎么还你?”

对方说:“不用还。”

就这些。

周渡把短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拿起下一个包裹,看地址,放到架子上。

一个包裹,两个包裹,三个包裹。

他分了二百七十三个包裹。

每一个包裹都有名字和地址,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被一个人寄出,被另一个人签收。它们在路上走,经过很多人的手,最后到达该去的地方。

他想,人和人之间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有始有终,有来有回,寄出了就有签收,不会丢在半路上。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

还是没有消息。

苏莫言没有等周渡的电话。

他等了三天,没等来,就把这件事放下了。不是不在意,是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母亲去世后,他开始着手整理她留下的东西。

那个铁皮盒子里的存折他查过了,钱不少,但取不出来,被外公那边的人冻结了,要等他十八岁才能解冻。苏成远不知道这笔钱的存在——或者说他知道,但他动不了。母亲生前在这方面做得很绝,所有的法律手续都办好了,把苏成远排除得干干净净。

苏成远对此很不满。

他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先是温和的,“莫言,你妈有没有留什么遗物给你”,后来变成试探的,“你外公那边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再后来变成暗示的,“你现在还小,有些东西放在大人手里比较安全”。

苏莫言每一次都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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