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周渡(1 / 5)
你好,周渡
苏莫言的车停在巷口,是他提前叫来的,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是什么张扬的牌子,但干净得不像在这个地方出现的。车身上落了薄薄一层灰,轮胎上沾着泥,看得出来跑了不少路,但没来得及洗。
他拉开主驾驶座的门,自己坐进了驾驶座,没有替周渡开门,也没有催他。
周渡站在车外,手里还攥着那条围巾,看着那扇开着的车门。车内的顶灯亮了,照出一小片米色的皮座椅,干净得让他犹豫了一下,他的裤子是脏的,蹲在地上沾的土,膝盖那里还有一块油渍,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苏莫言没有看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像在等一个肯定会来的人。
周渡最后还是上去了。
他把身体缩进座椅里,尽量不让裤子碰到皮面太多,背挺得很直,像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被老师点名的学生。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风声被切断,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他有些不习惯。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围巾上的味道一样,干净的,冷的,像冬天晒过的被子。
苏莫言发动了车,没有开音乐,没有开空调,连暖风都没有开。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两个人都刻意压着的呼吸声。
周渡不知道他要开去哪里,也没有问。
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去,橘黄色的光从车窗上滑过,把他的脸照得一明一暗。他的眼睛还肿着,鼻尖还是红的,哭过之后的后遗症让他的太阳xue突突地跳,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他没有擦脸上的泪痕,让它就那么挂着。
苏莫言也没有看他。
车开了大概十几分钟,拐进了一条更安静的街,两边是住宅楼,楼里亮着零星的灯。苏莫言把车停在一棵梧桐树下,熄了火。
车里彻底安静了。
连发动机的声音都没有了。
周渡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苏莫言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睡着了的人。
苏莫言没有睡着。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街道。路灯的光透过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风一吹,影子就碎了,又合上,又碎了。
“你吃饭了吗?”苏莫言突然问。
周渡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以为他会问“你为什么哭”“你家在哪儿”“你怎么了”这类的问题。他问的是“你吃饭了吗”,像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常问候,普通到不像是问一个刚在巷子里哭到崩溃的人。
周渡摇了摇头。
苏莫言没有再说话,伸手从后座够了一个纸袋过来,放在周渡腿上。纸袋还温着,里面有东西的轮廓,鼓鼓囊囊的。
“吃。”他说。
周渡打开纸袋,里面是两个饭盒,透明塑料的那种,盖子被热气蒸得蒙了一层白雾。他揭开第一个,是米饭,白花花的,粒粒分明,还冒着热气。第二个是菜,西红柿炒鸡蛋,和一小份清炒时蔬,西红柿炒鸡蛋的汤汁渗到了米饭上,把一小片米饭染成了橙红色。
他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拿起筷子,开始吃。
他吃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他把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用牙齿认真地对待这些食物。他吃得很安静,没有声音,筷子碰到饭盒的边缘也不会发出磕碰声,那是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饭养成的习惯,太安静了,安静到连碗筷的声音都觉得吵。
苏莫言没有看他,但他在听。他听见筷子夹起米饭的声音,听见饭盒被放在中控台上的声音,听见他吞咽的声音。那些声音很小,但在这个寂静的车厢里,每一个都被放大了很多倍,大到像是在他耳边响。
他没有说话。
周渡把饭吃完了,一粒米都没有剩。他把两个饭盒叠在一起,放回纸袋里,把袋口折好,放在脚边。他用纸巾擦了嘴,是苏莫言递过来的,他没说谢谢,苏莫言也没等他谢。
“你没吃饭。”周渡说。
这是他在车里说的第一句话。
苏莫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转回去了。
“不饿。”
周渡不知道那是假话。苏莫言一整天没吃东西了,早上那盒牛奶是他唯一的摄入,牛奶还是凉的,喝下去胃里泛酸,他忍着没吐。他当然饿,但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饿,像习惯了冷一样,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两个人又沉默了。
车里的温度慢慢降下来,冬天的夜晚冷得很快,车窗上开始起雾。苏莫言开了暖风,热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气流声,呼呼的,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地吹气。
周渡的围巾还围在脖子上,他没有摘。
“你是学生?”苏莫言问。
“嗯。”
“哪个学校的?”
“七中。”
苏莫言想了一下,七中,城东的那个,不是重点,但也不算差,中等偏上的学校。
“几年级?”
“高二。”
苏莫言没有再问了。
他也是高二。也在城东,只不过不是七中,是一所私立学校,学费是七中的十几倍。两所学校隔了六站公交车的距离,如果不是今天这条路,如果不是他在那个巷口停了车,他们这辈子都不会遇到。
但遇到了。
苏莫言不知道这算什么。巧合?命运?还是别的什么?他不信那些东西。他只信一件事——他在一个漆黑的冬夜里,听见了一个人在哭,那哭声让他想起了他的母亲,于是他下了车,走向了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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