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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里的人(1 / 5)

黑夜里的人

苏莫言是被一阵哭声引到那条巷子里的。

那天是他十七岁生日。

他从早上开始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不是不想说,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那种感觉从昨天下午就开始了,先是胸闷,然后喉咙发紧,到了晚上,他试着张嘴说“妈”,只吐出了一个气音,像漏气的皮球。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家里没有人值得告诉。

母亲走了一个月了。

葬礼那天下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针一样扎在黑色的伞面上。来的人不多,母亲生前的朋友、几个远房亲戚、还有一些苏成远生意场上的熟面孔。那些熟面孔苏莫言一个都不认识,但他们每个人都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一些“节哀顺变”“你妈妈是个好人”之类的话,表情统一得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苏莫言站在那里,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是母亲去年给他买的,说是过年穿,但过年的时候他没穿,嫌太正式了。现在他穿着这身衣服站在母亲的遗像前,觉得衣服太大了,大得不像自己的,像是借来的,随时都要还回去。

母亲的遗像选的是她四十岁那年拍的证件照。照片里的她穿着白衬衫,头发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嘴角微微上扬,笑得很淡,但眼睛里全是光。苏莫言记得那张照片,是母亲为了换身份证拍的,拍完回来还跟他抱怨说照相馆的人把她拍老了,她明明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

她确实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皮肤白,身材好,笑起来有酒窝,走在街上别人都以为她是苏莫言的姐姐。苏成远当年追她的时候,她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家里有钱有势,追她的人排着队。她偏偏看上了苏成远,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说他“有志气”“有才华”“以后一定能出人头地”。

苏成远确实出人头地了。靠着苏莫言外公家的人脉和资源,他的生意越做越大,从一个小包工头变成了有头有脸的公司老板。房子换了大的,车子换了好的,手表换了贵的,连说话的语气都变了,从以前的“您看行不行”变成了“我觉得应该这样”。

但母亲还是那个人。她还是穿着朴素,不爱化妆,不爱应酬,最大的爱好是在阳台上种花。她种月季、种茉莉、种栀子花,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看看花开了没有。苏莫言小时候跟她一起浇花,她会把水壶递给他,说“莫言,你浇这边,轻一点,别浇到叶子上了”。

那些花后来都死了。不是忘了浇水,是没有人在意了。苏成远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母亲一个人对着那些花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花枯了,她也不拔,就让它枯在那里,像一具具小小的尸骨,立在花盆里,提醒着什么。

苏莫言知道那些花是怎么死的。

和母亲一样,慢慢枯的。

葬礼结束后,苏莫言一个人回了家。

那个家已经不像家了。

苏成远在他生日那天把那对母子带回来的。说“带回”不准确,是“领进门”。那天苏莫言放学回家,推开门,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和一个男孩。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朴素,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局促得像是怕把沙发坐脏了。男孩大概十一二岁,瘦瘦的,眼睛很大,正四处张望,像一只误闯进别人家的猫。

苏成远从厨房里端着一盘水果出来,看见苏莫言,笑了一下,那笑容他后来想起觉得恶心,但在当时,他只是愣住了。

“莫言,回来了?”苏成远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擦了擦手,像是在介绍一件新买的家具,“这是温阿姨,这是苏然,你温阿姨的儿子。以后他们就住咱们家了。”

苏莫言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个男孩,然后看着苏成远。

“妈呢?”他问。

苏成远的笑容僵了一下。“你妈……在外面有点事,晚点回来。”

苏莫言没有再问。他上了楼,把自己关进房间,把门反锁了。

他听见楼下有说话的声音,苏成远的声音很大,像是在解释什么,女人的声音很小,听不清内容。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上了楼,停在他房门口,敲了三下。

“莫言,开门。”苏成远的声音。

苏莫言没动。

“莫言,爸爸跟你解释。”

苏莫言还是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下去了。

那天晚上母亲回来了。她推开门的时候,看见客厅里的女人和孩子,脸上的表情苏莫言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彻底的、空洞的茫然,像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脚下踩的不是地面,而是虚空。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然后她转头看向苏成远。

苏成远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个角度让他看起来很高大,也很冷酷。

“温淑的事,我以后跟你解释。”他说。

母亲没有说话。她把包放下,换了鞋,上了楼,经过苏莫言房间的时候停了一下,手在门把手上放了几秒钟,然后收回去,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苏莫言听见隔壁房间有声音,不是哭,是那种被捂住嘴的、闷闷的、像什么动物在垂死挣扎的声音。他把枕头压在脑袋上,压了很久,但那个声音还是钻进来,像虫子一样钻进他的耳朵里,钻到他的骨头里。

那是他第一次恨一个人。

恨到牙齿发酸,恨到胃里翻涌,恨到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血来。

后来他才知道,温淑也是被骗的。苏成远告诉她他是单身,没有结过婚。她是一个单身母亲,前夫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她带着孩子活不下去,苏成远是她的救命稻草。她不知道苏莫言,不知道苏莫言的母亲,不知道这个家里还有一个女主人。

但知道这些已经是几个月以后的事了。那时候母亲已经病了,不吃不喝,整夜不睡,有时候会突然笑出声来,笑得苏莫言浑身发毛。

母亲病了三个月,瘦了四十斤。

她以前一百二十斤,圆润好看,笑起来两个酒窝。三个月后她只剩八十斤,颧骨高高凸起,锁骨像两把刀,手臂细得像一折就会断。她不吃饭,苏莫言端着粥坐在她床前,一勺一勺地喂她,她吃两口就开始吐,吐完就哭,哭完就说“妈妈对不起你”。

苏莫言那时候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跑回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生怕推开门看见母亲躺在床上,再也醒不过来。

他怕的事情最终还是来了。

那天是周五。他放学回来,母亲难得地清醒着,坐在床上,头发梳得很整齐,换了一件干净的睡衣。她对苏莫言笑了笑,说:“莫言,你过来。”

苏莫言走过去,坐在床边。

母亲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是她生病前涂的,一直没有卸。她的手指在他的脸上慢慢地移动,从他的额头到眉毛,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像是在用触觉把他的脸刻进骨头里。

“莫言,”她说,“妈妈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苏莫言想说“不会的”,想说“你会好起来的”,想说“我已经找到最好的医生了”。但他看着母亲的眼睛,那些话全咽了回去。

因为母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她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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