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纯爱同人 » 渡言 » 一个人的十七年

一个人的十七年(1 / 4)

一个人的十七年

外婆走后的第一个星期,周渡没有去上学。

他把自己关在那间老房子里,关了整整七天。窗帘拉着,门锁着,电话线拔了。他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本能地缩进洞里,不让人看见,不让人靠近,独自舔舐伤口。

二姨婆打了十几个电话,没人接。她从老家坐火车赶过来,敲门敲了半天,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吓得差点报警,后来是邻居王婶说看见周渡早上出来倒过垃圾,她才稍微放了心。

“这孩子,一个人在里头待着,能行吗?”二姨婆站在门口,急得直搓手。

王婶叹了口气:“不行又能咋办?他外婆没了,他就是户主了。你不让他待在这儿,他能去哪儿?”

二姨婆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最后把一袋吃的挂在门把手上,写了张纸条塞进门缝:“渡儿,二姨婆在招待所住三天,你有事就来找我。”

三天后二姨婆走了,周渡没来找她。

那袋吃的在门把手上挂了整整一天,第二天早上不见了。

第七天,门开了。

周渡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瘦了一大圈,眼眶凹陷,嘴唇干裂,衣服皱得像咸菜。但他的眼睛是干的,表情是平静的,走路的步子虽然慢,但很稳。

他锁好门,把钥匙揣进口袋,去了学校。

班主任李老师看见他的时候,愣了好几秒。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还好吗”或者“节哀顺变”,但她看着周渡那张脸,把那些话全咽了回去。

她只说了一句:“座位还是原来的,课本我给你留着了。”

周渡点了点头,走进教室,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翻开课本。

前排的同学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好奇也有同情。周渡低着头,像是没感觉到那些目光。

他不想被同情。

同情是一种很重的东西,他背不动了。

从那天起,周渡的生活进入了一种新的模式。

他把每一天都切成了很多块,每一块都要精确地利用,不能浪费一分钟。

五点起床。

五点十分到六点:给自己做饭,同时准备中午要带的饭。他吃得很少,一碗粥或者一碗面条,加一个鸡蛋就算是奢侈。他正在长身体,营养跟不上,身高蹿得很快,但瘦得像一根竹竿,校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能看见肋骨的轮廓。

六点到六点半:收拾屋子。外婆走后,他一个人住,房子不大,但打扫起来也不轻松。他每天都会擦一遍桌子、柜子、窗台,把东西归置得整整齐齐。不是因为他爱干净,是因为他怕闲下来。一闲下来,那些念头就会像野草一样疯长。

六点半出门,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去学校。

他在车上不睡觉,也不看手机——他买不起手机。他背书。语文的古诗词、英语的单词、历史的大事年表、地理的省份简称。他把所有能背的东西都背得滚瓜烂熟,每天在公交车上来回背两遍,雷打不动。

八点到下午四点:上课。他听课很认真,从不开小差,笔记记得密密麻麻,比老师的教案还详细。课间他也很少跟同学聊天,要么继续写作业,要么趴在桌上闭一会儿眼。他不是不合群,是没有时间合群。交朋友需要时间,出去玩需要钱,这两样他都没有。

下午四点到五点半:放学后的时间。他不参加任何社团活动,不参加任何课外班,放学铃一响他就走。他要去菜市场,买最便宜的菜——土豆、白菜、豆芽,偶尔买一块豆腐就算改善生活。菜市场收摊前最便宜,他摸准了那个时间点,每次都赶在收摊前去,总能买到别人挑剩下的、但还能吃的东西。

六点到七点:回家做饭、吃饭、洗碗。他一个人吃饭从来不坐桌子,端着碗在厨房站着吃完,吃完马上洗,不给自己磨蹭的机会。

七点到十点:写作业、复习功课。他把每一科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语文一小时,数学一小时,英语四十分钟,其他科目四十分钟。时间一到就换,精确得像一台机器。

十点到十点半:洗漱、收拾第二天的东西、把外婆的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十点半:关灯,睡觉。

这是他的作息表,精确到分钟,雷打不动。

看起来井井有条,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张作息表是他用来对抗崩溃的铠甲。一旦停下来,一旦没有事情做了,那些被他强行压下去的东西就会翻涌上来——爸爸被擡回来的样子,外婆在厨房晕倒的声音,墓碑上冰冷的字,空荡荡的屋子,一个人的饭桌,一个人吃饭时筷子碰到碗沿的回声。

那些声音太大了,大到能把人吞没。

所以他不能停。

外婆走后的第一个月,周渡算了算自己手头的钱。

外婆留下了一笔存款,不多,一万两千块。加上之前工地赔的那一万块,这几年陆陆续续花了不少,剩下的全部加起来,不到一万五。

一万五千块钱,够他生活多久?

他算了一笔账:房租三百一个月,一年三千六。水电煤气一年大概一千。吃饭一天控制在十块钱以内,一个月三百,一年三千六。公交卡、日用品、学习用品,一年再省也要一千。学费虽然免了一部分,但书本费、校服费、活动费,杂七杂八加起来,一年也要一两千。

加起来,一年至少要花一万。

一万五,撑不到两年。

他必须赚钱。

十四岁的周渡,开始找工作。

说“工作”不太准确,是“零活”。他太小了,没有身份证,没有学历,没有任何一技之长,正规的地方不会要他。他能做的只有那些给钱就干、没人管的活。

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学校旁边的一家早餐店洗碗。

那家店叫“王记早点”,老板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圆脸,爱笑,但笑起来眼睛不弯,是那种嘴角在笑但眼睛没笑的笑。周渡去的时候,王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他多大了。

“十六。”周渡说。

他看起来不像十六。十四岁的周渡又瘦又高,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脸上带着一种不属于少年的疲惫和沧桑。王老板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年龄,说了句“先干着试试”,就让他去后面洗碗了。

一碗盘子三毛钱,一碗碗一毛钱,筷子免费洗。

周渡每天放学后去洗两个小时的碗,周末洗一整天。他洗得很认真,每一个盘子都要洗三遍——洗洁精一遍,清水两遍,然后用干布擦得锃亮,像镜子一样能照出人影。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