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里的人(2 / 5)
她太累了。
“你以后要好好的,”母亲说,“不要学你爸。你要做一个好人。你外公外婆那边,他们会帮你的。妈妈给你留了一些东西,在你十八岁之前你拿不到,但到了十八岁,那些东西就是你的了。谁也拿不走。”
苏莫言点了点头。
“还有,”母亲的手停在他的下巴上,微微用了点力,像是在强调什么,“不要恨温淑。她也是被骗的。恨一个人太累了,妈妈恨了你爸三个月,恨得快死了。你不要恨任何人,不值得。”
苏莫言没说话。
他做不到。他没办法不恨。但他没有反驳母亲,只是又点了点头。
母亲笑了笑,把手收回去,放在被子上面,闭上了眼睛。
“我想睡一会儿。”她说。
“好。”苏莫言站起来,帮她掖好被角,关上灯,轻轻带上了门。
那是他最后一次跟母亲说话。
母亲走的那天晚上,苏莫言没有哭。
他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整夜,坐得屁股发麻,坐得腰背僵硬,坐得天亮。他手里攥着母亲的手环,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年龄、住院号。他把那个手环翻来覆去地看,塑料的,绿色的,印着几行黑字,像超市里贴在商品上的价格标签。
一个人走了,就变成这样一个标签。
苏成远来了,站了五分钟,接了一个电话,然后走了。温淑想来,苏莫言没让。他不是恨她,他只是不想让母亲走的时候,身边有那个女人的影子。
苏然也想来,被温淑拦住了。那孩子通过温淑的手机给苏莫言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哥哥,节哀。”
苏莫言没有回复。
他不恨苏然。但他也不接受。
从那以后,苏莫言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跟苏成远说话,不再叫“爸”,不再出现在同一个饭桌上。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上学几乎不出门。他吃得很少,睡得很少,话更少。老师注意到他的变化,找他谈过话,他说“没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没下雨。
但他在做一件事。
他开始翻母亲留下的东西。
母亲生前有一个铁皮盒子,藏在衣柜最深处,用一把小锁锁着。苏莫言找了半天没找到钥匙,最后用一把螺丝刀把锁撬开了。盒子里有几样东西:一张外公外婆的合影、一沓苏莫言小时候画的画、一本存折、一封信。
信是母亲写给他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莫言,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妈妈应该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妈妈去了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
“妈妈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是生了你,最大的不幸是嫁给了你爸。但妈妈不后悔,因为如果没有他,就没有你。”
“妈妈留给你的钱在你外公那里,他们会在你成年后给你。不要让你爸知道,他会想办法拿走的。”
“你要好好活着,活得比你爸好。不是有钱的那种好,是心里踏实的那种好。”
“妈妈永远爱你。”
苏莫言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放回铁盒子里,把铁盒子锁上,放回了衣柜最深处。
他没有哭。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哭过。
不是不想哭,是不敢。他怕自己一哭就停不下来,怕那些被压住的东西翻涌出来把他淹死,怕自己变成一个像母亲那样的人,被恨意和悲伤活活耗尽。
他必须把自己冻住。
冻成一个冰块,坚硬、冰冷、透明,别人看不透,自己也伤不着。
十七岁生日那天,苏莫言没有告诉任何人。
苏成远大概是知道的,因为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看了苏莫言一眼,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苏莫言从他身边走过去,连眼神都没给一个。苏成远就把嘴闭上了。
温淑可能也知道。她早上做了一碗长寿面,放在餐桌上,用碗扣着保温。苏莫言下楼的时候看见了那碗面,停了两秒钟,然后绕过去,拿了一盒牛奶走了。
苏然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攥着一个什么东西,看见苏莫言要走,小声喊了一句:“哥哥……”
苏莫言没有回头。
他出了门,叫了一辆出租车,去了母亲的墓地。
母亲的墓在城东的一座公墓里,不大,但位置好,面朝南,阳光充足。墓碑是黑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还有一行小字:“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妈妈。”
那行字是苏莫言选的。刻碑的人说这行字太长了,刻不下,要缩短一点。苏莫言说不缩短,一个字都不能少。刻碑的人看了他一会儿,最后把字体调小了,硬是刻了上去。
苏莫言蹲在墓前,从书包里拿出一束白色的百合花,放在碑前。母亲生前最喜欢百合,尤其喜欢白色的,说白色的干净,不张扬,闻起来舒服。
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天快黑了。
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他觉得自己想说的事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多到每一件都说不出口。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妈,我十七了。你以前说等我十七岁了,你带我去考驾照,你说男孩子一定要会开车。现在我不会了,没有人教我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咔哒一声,在安静的墓园里格外清晰。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里,母亲的墓碑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百合花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白色的花瓣映着灰蓝色的天。
他没有哭。
从墓园出来,苏莫言上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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