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周渡(2 / 5)
仅此而已。
“你家住哪儿?”苏莫言问,“我送你回去。”
周渡说了个地址,城中村的名字,苏莫言没听过,开了导航。
车又发动了,这回苏莫言开了音乐,声音开得很小,隐隐约约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是一首英文歌,女声,轻轻的,缓缓的,周渡听不懂歌词,但那个调子让他觉得很平静,像小时候外婆哼的摇篮曲。
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了城中村的巷口。
巷子太窄,车开不进去。苏莫言把车停在路边,周渡打开车门,准备下去。
他的一条腿已经迈出去了,又收回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苏莫言。
车里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上一小片蓝莹莹的光,照着苏莫言的侧脸。他的轮廓在暗光里显得很分明,眉骨高,鼻梁挺,嘴唇微微抿着,像一条细细的线。他的表情很淡,淡到像是什么都没有,但周渡觉得那不是空的,是太满了,满到只能压成一条线,压成一个什么都没有的表情。
“谢谢你。”周渡说。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哭过的痕迹还在,三个字说得有些吃力,像在喉咙里磨了很久才磨出来。
苏莫言看了他一眼,很短的一眼,短到几乎可以忽略。
“不用谢,”他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回去早点睡。”
周渡下了车,关上车门,站在路边。
黑色的轿车没有马上开走,停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驶离,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周渡站在那里,看着那两盏尾灯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灌进他的领口,凉飕飕的。他才想起来,苏莫言的围巾还在他脖子上。他想追上去,但车已经走远了,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他把围巾往上拢了拢,转身走进了巷子。
巷子里很暗,路灯还是那盏坏的,他踩着熟悉的坑洼地面,一步一步地往家走。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拉亮灯。
屋子还是那个样子。小小的,冷冷的,一个人的。
他把围巾摘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他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
他没有再去想那些让他哭的事。那些事还在,没有消失,像石头一样压在心里。但他发现自己有了一点力气去扛那些石头了,不多,就一点点,像火柴划着的那一瞬间的光,很小,但足够让他看见面前的路。
他不知道那一点点力气是从哪里来的。
也许是因为那碗西红柿炒鸡蛋。也许是因为那条围巾。也许是因为那句“别哭了”,语气不像安慰,更像命令,但你听着,就觉得好像真的可以不用再哭了。
也许什么都不因为。
他脱了鞋,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枕头旁边是那条围巾,深灰色的,带着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他闻着那个味道,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噩梦。
苏莫言把车开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他推开门,看见温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翻,目光落在书页的同一个地方,像是坐了很长时间。
听见门响,她擡起头,看见苏莫言,脸上浮起一个小心翼翼的笑容。
“回来了?吃了吗?厨房里还热着——”
“不用。”
苏莫言没看她,换了鞋,径直往楼上走。
“莫言,”温淑叫住他,声音不大,有些犹豫,“今天是你生日,我——”
“跟你没关系。”
他的声音不重,但冷。冷到温淑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冷到楼梯拐角处探出半个脑袋的苏然又把脑袋缩了回去,冷到整间客厅的温度好像降了两度。
苏莫言上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反锁。
他把大衣脱了扔在床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远远近近。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脑子里想的不是温淑,不是苏然,不是苏成远,而是那个叫周渡的人。
那个蹲在墙角的少年,擡起头看他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了。多的不像是一个十七岁的人应该有的。那些东西太沉了,沉到把他压得蹲在了地上,沉到他在无人的巷子里发出了那样的哭声。
苏莫言见过那种眼神。
在母亲的脸上,在她最后的那段日子里,在她以为没人看见的时候。
所以他下了车。
不是因为他善良,不是因为他同情,是因为他认得那种眼神。那是一种“我已经撑了很久了,我撑不住了”的眼神。他没能接住母亲的,但他来得及接住这个人的。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叫。也许只是两个都快要溺水的人,在黑暗里胡乱地抓住了对方的手。不是谁救谁,是两个人都不想一个人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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