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周渡(3 / 5)
他拉上了窗帘,去洗了澡,躺在床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想起了那条围巾。
他没有说“送给你”,但也没有拿回来。
他把围巾给了他。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他的脖子露在外面,冻得发红,看起来就很冷。可能是因为他蹲在那里哭的样子,让人想给他点什么,什么都行,一条围巾,一顿饭,一句别哭了,什么都行,只要不是让他一个人待着。
他闭上眼睛,很快也睡着了。
第二天是周六。
周渡醒得很早,六点不到就睁眼了。这是他的生物钟,不管睡得多晚,第二天早上六点前一定会醒,像身体里装了一个闹钟,到点了就响。
他躺在床上没有动,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泡的正上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了那道裂缝无数次了,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它的形状,但今天他看它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
他偏过头,看着枕头旁边那条深灰色的围巾。
他伸手摸了摸,毛线的质地,软软的,不是那种廉价的腈纶,是真正的羊毛,摸上去有一种温热的触感,像是它还带着昨晚那个人的体温。
他该还回去。
但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
那张纸条。
他猛地坐起来,想起了昨晚的事——那个人在车里给了他一个纸袋,纸袋里有饭盒,饭盒底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发票或者餐巾纸,随手塞进了口袋。
他跳下床,去翻昨天穿的那条裤子。裤子扔在门口的椅子上,皱成一团,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对折的纸条。
纸条是白色的,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整齐,锯齿状的,像是用手撕的。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字迹很端正,一笔一划的,不是那种潦草的随手写。
电话号码。
只有电话号码,没有名字,没有别的任何字。
周渡拿着那张纸条,站在屋子中间,看了很久。
他的手机是一部老年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那种,屏幕很小,按键很大,是他花八十块钱在二手市场买的。他从电话本里翻出“新建联系人”,在姓名那一栏停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名字。
那个人没有告诉他名字。
他想了半天,最后打了两个字。
“围巾。”
然后他存了那个号码。
他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短信。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刷牙洗脸,给自己煮了一碗粥,喝完,把碗洗了,把屋子收拾了。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给我留电话号码?
他知道答案。
但他不想去想那个答案。
有些事情不能想,一想就收不住了。就像你站在悬崖边上,不能往下看,一看就想跳。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他不能收不住。
但那张纸条他没有扔。
它躺在他的手机通讯录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还没拆封的信封。
周一,学校。
周渡坐在教室里,面前的数学卷子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解题过程,他的笔没有停过。他做题的速度很快,快到旁边的同学会偷偷瞄他,想知道他是怎么算出来的。他的数学成绩在年级排前十,这不是天赋,是题海战术堆出来的,他做过的卷子摞起来比课本还高。
课间的时候,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看着那个名字。
“围巾。”
他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存了三天了,三天里他打开通讯录几十次,每次都是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去。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谢谢你那天的饭”——他已经谢过了。
“围巾怎么还你”——他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
“你还好吗”——这话问出来太奇怪了,好像他们很熟似的。
他们不熟。他们只是在一条黑巷子里见过一面,在车里坐了不到一个小时,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他不了解那个人,那个人也不了解他。
但他忘不掉那个人。
忘不掉他推开车门走下来的样子,忘不掉他蹲下来伸出手的样子,忘不掉他说“别哭了”的语气,忘不掉他把围巾解下来递过来时那双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到不正常。
周渡知道那种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天生的,是后天练出来的。是一个人把所有的东西都压下去了,压到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了,才练出来的。他自己就是这样。
他花了三年的时间,练出了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不管心里翻江倒海,脸上永远是“我没事”。他以为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是这样。
但现在他知道了,还有一个人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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