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桂花树(2 / 5)
“你怎么在这儿?”他终于挤出一句。
苏莫言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山坡顶上那棵矮矮的桂花树,又看了一眼周渡手里提着的塑料袋,里面露出半包绿豆糕的包装。
“那棵树?”他问。
周渡点了点头。
“我妈的。”
苏莫言没有再问。他迈开步子,继续往上走,走过周渡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来都来了,”他说,“我上去看看。”
周渡站在原地,看着他往上走的背影。黑色的羽绒服在枯黄的山坡上很显眼,像一个移动的墨点。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像是在爬一个陌生的山坡,像是在走一条他早就知道的路。
周渡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坡顶。
苏莫言站在桂花树前,低头看着树根周围那几块压着塑料碗的石头,看着地上那些已经干了的水果残渣,看着树皮上被风吹出来的细纹。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站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他把手里的纸袋放在树根旁边,蹲下来,解开袋口的结,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一束白色的百合花,用玻璃纸包着,花苞还没有完全展开,几朵张开了,露出里面淡黄色的花蕊。他把花放在树根上,靠在那些石头旁边,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微微低了低头。
周渡站在那里,看着那束百合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问。
苏莫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上次说桂花树,我想应该是你妈妈。”
“我说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之前跟我说过,城郊的山坡,一棵桂花树。城郊的山坡不多,有桂花树的更少。我找了三个地方,第三个才是这里。”
周渡想象他开车一个一个山坡找过来的画面,想象他停下车,爬上坡顶,看到一棵桂花树,确认不是,又下来,去下一个。他把这个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很不真实。像他这样的人,不应该做这种事。开车跑三个地方,就为了找一棵树,就为了在一个不在计划内的周六上午,出现在一个他本不该出现的地方。
“你找这儿干什么?”周渡问。
苏莫言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早上收到周渡的消息——“要去一个地方”“桂花树”——他看完以后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他应该去做别的事,去查苏成远的生意,去看母亲留下的文件,去处理那些等着他处理的、有用的事。但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想的是:桂花树在哪儿,他一个人去的吗,他要在那里待多久,他吃饭了没有。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水管被拧开了就关不上。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换衣服,出门,上车,导航搜了几个可能有桂花树的山坡,一个一个地跑。
第一个山坡上没有桂花树,只有几棵光秃秃的槐树。
第二个山坡上有一棵桂花树,但树很大,树干粗得要一个人才能抱住,树根周围的土被踩得很实,像是很多人来过。他觉得不对。周渡的桂花树应该是一棵安静的、没多少人知道的树,不会在一个人多的地方。
第三个山坡,他把车停在路边,沿着土路往上走。走到一半,看见了坡顶上站着一个人。灰棉袄,深蓝色卫衣,黑色旧球鞋。一个人站在一棵矮矮的树前面,低着头,像在跟树说话。
他停下来,站在远处,没有马上走过去。
他看着那个人蹲下来,把东西从书包里拿出来,摆好,说了些什么。风很大,他听不清内容,只听见一些被吹散的音节,断断续续的,像一首听不太懂的旧歌。
那个人蹲了很久,他就站了很久。
然后那个人站起来了,转过身,往下走。他听到脚步声,知道来不及躲了,索性继续往上走。
然后他们就在山坡中间遇到了。
“你蹲了很久,”苏莫言说,“腿不麻吗?”
周渡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到的?”
“你还在跟树说话的时候。”
周渡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跟妈妈说的那些话——“我挺好的”“够用了”“没问题”——那些话是说给妈妈听的,不是给别人听的。被别人听见了,总觉得像在吹牛,或者像在撒谎。
但他没有追问苏莫言听到了多少。
他不想知道。
苏莫言大概也不想说。
两个人站在坡顶上,风吹着,太阳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枯黄的草地上,一长一短,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
“你妈妈喜欢百合?”周渡问。
“嗯。”苏莫言看着那束白色的花,玻璃纸被风吹得哗哗响,他把纸袋折了折,压在花束下面,不让它被风吹走。
“我妈妈喜欢桂花,”周渡说,“爸爸给她种了这棵树。她生前最喜欢桂花,说桂花香不张扬,闻着舒服。”
苏莫言没有说话。
“我没见过她,”周渡继续说,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她生我的时候大出血,没救回来。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有外婆描述过——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酒窝,头发很长。我在脑子里画了很多次她的样子,每次画出来都不一样。”
苏莫言听着,安静地听着。
“所以这棵树就是她了。没有她的人,但有她的树。树是她喜欢的,是爸爸为她种的,也算是她在这里的一个落脚的地方。”周渡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蹲下去,把那束百合花的位置调了调,让花朝向太阳的方向。
“谢谢你带花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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