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十七年(3 / 4)
他从来不在这里哭。
这里是他跟妈妈说话的地方,不能哭。哭了妈妈会担心,会睡不着觉,会在天上翻来覆去地想她的孩子是不是过得不好。他不能让妈妈担心。
所以每次来,他都说“过得还行”。
即使有时候,他过得一点都不行。
他不知道爸爸在哪,所以看妈妈的时候,顺便也给爸爸的那份也说了。
“爸,你送我的鞋,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
第二个地方,是城东的公墓。
外婆在这里。
外婆的墓碑不大,是那种最普通的灰色花岗岩,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周渡每次来都会带一束花,有时候是菊花,有时候是康乃馨,有时候是路边野地里采的小野花。外婆生前喜欢花,阳台上种过几盆,后来没人浇水就枯了。
他会蹲在墓碑前,用手把碑面上的灰尘擦干净,然后把花放在前面。
他跟外婆说的话比对妈妈说的多。
“外婆,我今天找到了一份新活,给一家公司发传单,一天六十块,周末两天就是一百二,一个月能多挣四百八。”
“外婆,我学会做红烧肉了,我自己琢磨的,味道还行,就是有点咸。”
“外婆,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给我做了糖醋排骨,那个味道我到现在还记得。”
“外婆,我好想你。”
最后这句,声音很小,小到风吹过来就散了。
但每次都说。每次说完,鼻子都酸,但都没有哭。
第三个地方,是大槐树。
那棵槐树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很大,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抱得住,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夏天的时候能遮出一大片阴凉。外婆说,周渡那个没来得及出世的“哥哥”,就安息在这里。
外婆也不知道具体的位置,只是说那个孩子生下来就没有呼吸,医院里的人说按规矩处理了。至于是怎么处理的、处理到了哪里,她不知道,也不忍心问。她只是听一个老护士说,像这样的孩子,大多会埋在城东那棵大槐树下面,那是个老规矩,让没活成的孩子有个安身的地方。
所以周渡每个月都会来这里。
他不浇水,不除草,不放花,因为他不知道具体的位置。他只是在树根下站一会儿,站多久看心情,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半个小时。
他站那里的时候,不说话。
他只是在心里想,哥哥,我把养分都用光了,我活下来了,你的那一份我也帮你活了。我会好好活的,你放心。
他想不出别的词。
他觉得“哥哥”可能也听不懂,毕竟他没来得及出生,没来得及学会听话说话。但周渡还是想。
想了,就好像有人听到了。
想了,就好像他不是一个人。
十七岁那年的冬天,周渡的钱包空了。
不是一下子空的,是一点一点地空,像沙漏里的沙,不知不觉就漏完了。
他算了算,下个月要交房租,三百块;下下个月要交暖气费,虽然那间隔断间根本没有暖气,但房东收的“暖气费”实际上是“供暖管道维护费”,不管你有没有暖气都要交,一百五十块;再下个月要过年了,他得给外婆、爸爸、妈妈、哥哥都买点东西去祭拜,不能空着手去,那太寒碜了。
手头的钱不够。
他已经很省了,省到不能再省了。他一天只吃两顿饭,中午不吃,饿着。他冬天不买棉袄,把两件单衣叠在一起穿。他出门基本靠走,能走路就不坐车,能坐公交就不坐地铁。
但还是不够。
他找了快一个月的新活了,要么是招满了,要么是嫌他年龄不够,要么是嫌他看起来太瘦小干不了重活。他在寒风中跑了一家又一家,腿都快跑断了,还是没找到。
天越来越冷。
那个冬天的冷,不只是冷在身上,是冷在心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凉,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结了冰,冻住了所有的热气。
农历十一月十七,周渡的十七岁生日。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没有人可以告诉。他不知道妈妈的生日是哪天,不知道爸爸的生日是哪天,不知道外婆的生日是哪天,他们从来没有过过生日。他也不知道“哥哥”的生日——如果算生日的话,应该是和他同一天。
他不觉得这天有什么好过的。这天是妈妈的忌日,是哥哥离开的日子,是他来到这个世上、却带走了一切的日子。他不应该被庆祝。
他应该被忘记。
那天晚上,天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割。周渡一个人走在街上,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他走着走着,走到了一条没有人的巷子。
巷子很窄,很暗,路灯坏了一盏,只剩下一盏在远处苟延残喘,发出昏黄的光,照不亮几步远。墙根下堆着几袋垃圾,空气里有腐烂的菜叶子和潮湿的泥土味。
他在墙角蹲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蹲下来了。
他想哭。
他忍了一整天,忍了一个星期,忍了一个月,忍了三年,忍了十七年。
他不想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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