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块(3 / 4)
周远山死后的第三十七天,外婆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工头老陈打来的,说那个塔吊的钢丝绳鉴定结果出来了,确实是老化断裂,但工地的安全责任跑不掉,监管部门已经介入了,可能会有一笔额外的赔偿。
外婆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人都不在了,要钱有什么用。”
她挂掉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发呆。
窗外是城中村密密麻麻的屋顶,屋顶上有太阳能热水器、卫星锅、晾衣绳上挂着的床单被套,还有几只灰扑扑的鸽子,咕咕叫着在屋檐上踱步。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做饭。
周渡放学回来的时候,饭刚好熟了。
米饭,炒青菜,一个蛋花汤。简简单单的一顿饭,周渡吃得很认真,把碗里的每一粒米都扒拉干净了,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饭他主动收拾了碗筷,端到厨房去洗。他不够高,够不到水池,就搬了个小板凳踩上去,垫着脚尖,认真地用洗碗布一只一只地擦。
外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八岁的孩子,穿着校服,袖子挽了好几道,露出手腕上细瘦的骨头。他洗碗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外婆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赶紧用手背擦掉,怕被周渡看见。
周渡洗完了碗,从板凳上跳下来,跑到外婆面前,仰着脸说:“外婆,我洗完了。”
外婆蹲下来,帮他擦了擦脸上的水珠,说:“渡儿真能干。”
周渡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犹豫了很久,终于问出了一句话。
“外婆,爸爸是不是不回来了?”
外婆的手停在他的脸上。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滴在水池里,发出清脆的声响,滴答,滴答,像一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钟。
外婆张了张嘴,想说“他出远门了”,想说“他过段时间就回来”,想说那些她已经说了三十七天的谎话。
但她说不出来了。
因为她看着周渡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期待,没有天真,没有那种“你骗我我也信”的孩子气。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东西,沉沉的,静静的,像一片很深很深的潭水。
他已经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了。
他只是没有说,没有问,没有哭。因为他怕外婆难过。因为他觉得自己是大人了,大人不能哭,不能让外婆更难过。
外婆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她把周渡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她喉咙里挤出来。
“渡儿……你爸爸……你爸爸去天上了……去找你妈妈了……他……他回不来了……”
周渡没有说话。
他趴在外婆的肩膀上,看着厨房斑驳的墙壁,看着墙上那盏昏黄的灯泡,看着灯泡周围飞着的一只小飞蛾。
他的眼睛很干。
干得像冬天的河床,一滴水都没有。
但他的心在哭。
只是那种哭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只有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疼,像有人拿一把生了锈的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身体里最柔软的地方。
那天晚上,外婆搂着周渡,说了很多话。
她说起了周渡的妈妈,说她年轻时候的样子,说她嫁给周远山那天的事,说她怀孕时的那些日子。她说起了那个没来得及出世的哥哥,说那是周渡的“双胞胎哥哥”,把所有的养分都给了他,自己没活下来。
“所以你要好好活着,渡儿,”外婆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了,“你身上有四条命——你自己的,你妈妈的,你爸爸的,你哥哥的。你活着,他们就都活着。”
周渡闭着眼睛,像是在听,又像是睡着了。
外婆以为他睡着了,就不再说话,只是搂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拍着拍着,她自己也没了声音。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一条细细的光线,落在床上,落在祖孙两个人的身上。
那光线很白,白得像外婆的头发,白得像周远山手里那双鞋的颜色。
白得像这个冬天,下了一夜的雪,把所有的痕迹都覆盖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发生过的事情,雪是盖不住的。
那些疼痛的、冰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事情,会长在骨头里,长在血液里,长在每一次呼吸里。
像外婆说的,你活着,他们就都活着。
反过来也一样——他们死了,你也带着他们死去的部分,一起活着。
那比死更难。
一万块钱,是周远山这一生的价钱。
他活了三十五年,在工地上干了十年,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绑了不知道多少根钢筋,爬了不知道多少层脚手架,流了不知道多少斤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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