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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万块(2 / 4)

一根,一根,一根。

九十九根香插满了灶台前面的那片墙根,烟雾浓得呛人,熏得她眼睛疼。她跪在那些香前面,双手合十,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

没有人听见她念了什么。

也许是念给女儿听的,让女儿在那边接一下女婿,他一个人上路会怕。

也许是念给老天爷听的,骂老天不长眼,专挑苦命人欺负。

也许她什么都没念,只是在哭。

只是换了一种哭的方式,把眼泪咽进肚子里,把哭声压进喉咙里,用那些香和烟雾,伪装成一场体面的告别。

葬礼在第三天举行。

说是葬礼,其实就是火化。没有灵堂,没有花圈,没有挽联,没有人念悼词。只有外婆、周渡、老张,还有两个周远山生前的工友。

火葬场的走廊很长,很长,长得像一辈子走不完的路。走廊两边是惨白的墙,墙上有几扇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周渡被外婆牵着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的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老张走在后面,手里捧着周远山的遗像——那照片是从工地的出入证上揭下来的,一寸的小照片,放大了之后糊成了一片,只能勉强看清五官。照片里的周远山穿着灰蓝色的劳保服,头发乱糟糟的,表情有点呆,嘴角勉强扯出了一个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那是他唯一一张像样的照片。

他这辈子没拍过什么照,结婚的时候拍了一张,林知意走了以后他把那张照片收起来了,再也没拿出来过。后来办出入证的时候拍了一张,就是这张。再后来就没有了。

火化的过程很快,快得不真实。

工作人员推着一个不锈钢的推车出来,上面是一个白色的布袋子,拉链拉到了最上面。老张看了一眼就转过了头,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

“家属最后看一眼吧。”工作人员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外婆走上前,手放在布袋子上,顿了顿,没有拉开拉链。她就那么站了几秒,然后退回来,摇了摇头。

“不看了,”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话,“不是他。他不长那样了。”

周渡被牵着,一直很安静。他看着那个白色的布袋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他只知道爸爸出远门了,外婆说也许很久都不会回来。

他不知道“很久”是多久。

他不知道什么叫永远。

从火葬场出来,老张把他俩送到家门口,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塞进外婆手里。

“阿姨,这点钱您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

外婆推了两下没推掉,收下了,说了声谢谢。老张摆摆手,骑着电动车走了,骑出去没多远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掉了漆的绿色铁门。

他想起周远山生前说过的话。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两个人蹲在工地的脚手架上午休,周远山啃着一个馒头,就着一根大葱,吃得很快。老张问他怎么吃这么快,他说吃完了赶紧干活,早点干完早点回家,孩子还在家等着呢。

老张说:“你儿子多大了?”

周远山说:“七岁了,上二年级了,成绩好着呢,每次考试都考九十分以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光,那种光是老张很少在周远山脸上看到的。平时的周远山总是闷闷的,不爱说话,不爱笑,但说起儿子的时候,他会笑,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等这小子长大了,我要供他上大学,”周远山说,“不能让他跟我一样,在工地上卖命。”

老张说:“供大学可要不少钱。”

周远山说:“我知道,所以我得多干点。攒着,慢慢攒。他今年七岁,到上大学还有十一年,十一年我能攒不少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是在算一笔账,一笔他用命去算的账。

他没算到的是,他的命不够长。

不够供儿子上大学,不够陪儿子长大,不够兑现他许下的任何一个承诺。

他的命,在给儿子买生日鞋的那天下午,停在了六层楼的脚手架上。手里攥着那双鞋,嘴里说着“别弄坏了”。

老张想起这些,眼眶又红了。他把电动车停在路边,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呛得直咳嗽,又掐灭了。

他把烟头弹进路边的水沟里,发动车子,走了。

那天晚上,周渡躺在被窝里,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外婆在跟谁说话。

他竖起耳朵听了半天,才听清外婆是在跟墙上的照片说话,那张被他压在枕头底下的、爸爸的出入证照片,他偷偷藏起来没让外婆收走。

外婆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吵醒谁。

“远山啊,你放心走吧,渡儿我看着。我活着一天,就带他一天。”

“你在那边,见到知意了没有?你跟她说,渡儿好好的,长高了,也懂事了,考试考得好,老师都夸他。”

“你跟她说……让她别担心,孩子有我。”

周渡把被子蒙在头上,把脸埋在枕头里,把自己的身体缩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团。

他没有哭。

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堵得他喘不上气。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失去。不是丢掉一件东西的那种失去,是生命里有一块被人生生挖走了,空出来一个洞,那个洞永远都在那里,风吹过去会响,雨落进去会疼。

永远都不会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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