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离歌的决定（1 / 1）

姜离歌的决定

周一下午，林萱去开水房接水的时候，姜离歌跟了出来。

“林萱。”她叫住她。

林萱转过身。姜离歌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保温杯，盖子没拧紧，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在她面前形成一团小小的白雾。透过那团雾，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我决定了。”姜离歌说。

林萱看着她，心跳快了半拍。“决定什么？”

“那所学校。我要考。”姜离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写了很久的稿子。“我问过我们班美术老师了，他说我的水平可以试试。专业考试在四月份，只要过了，文化课分数线比普通高中低很多。”她顿了顿。“我想试试。”

林萱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早就猜到了——从那张夹在课本里的招生简章，从那张画着远山的窗户，从那个“远”字。但猜到和听到是不一样的。听到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不是石头，是树叶，轻飘飘的，但落下来了。

“你跟你妈说了吗？”林萱问。

姜离歌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打算什么时候说？”

“不知道。”姜离歌低下头，拧紧保温杯的盖子，拧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等考上了再说。考不上就当没这回事。”

林萱看着她，想说“你考得上的”，但没说出口。因为她知道，姜离歌不需要这种安慰——她需要的不是别人的肯定，是她妈妈的。而这一点，林萱帮不了她。两个人站在走廊上，谁都没说话。下课铃响了，走廊上的人多起来，有人从她们中间穿过去，撞了一下林萱的肩膀，说了一声“对不起”，林萱没有反应。姜离歌也没有。

“你会帮我吗？”姜离歌忽然问。

林萱愣了一下。“帮什么？”

“专业考试要准备作品集。我不知道选哪些画，你帮我看看。”

林萱看着她。姜离歌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你帮我想想办法”的认真，而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只需要你帮我看看”的认真。她已经做好了决定，只是需要一个人站在她旁边。

“好。”林萱说。

姜离歌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林萱看得清清楚楚。她转身回了教室，保温杯盖子还是拧得很紧，热气不再冒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林萱在教学楼门口碰见裴屿。他刚打完球，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正在剥皮。

“林萱，你今天跟离歌在走廊上说什么？说那么久。”

林萱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她决定考外地的学校了。”

裴屿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橘皮已经被剥下来一半，露出橙色的果肉，汁水沾在他指尖上，亮晶晶的。

“哪所？”他问。

“外地的，美术特色。”

裴屿沉默了片刻，把剩下的橘皮剥完，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那挺好的。她画画那么好，不去学美术可惜了。”他的语气很轻松，和平时一样。但林萱注意到，他剥下来的橘皮被他捏成了一团，捏得很紧，汁水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你不难过吗？”林萱问。

“难过什么？又不是见不到了。”裴屿把剩下的橘子递给她，“吃。很甜。”

林萱接过橘子，没有吃，攥在手里。橘子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温温的。

“你呢？”裴屿看着她，“你也要走吗？”

林萱攥着橘子的手紧了紧。“不知道。”

“那你慢慢想。”裴屿把手插进口袋，往校门口走。“反正不管去哪，记得发消息就行。”

他走了。林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不像平时那样大步流星。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好像想回头，但没有回头，继续走了出去。

林萱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橘子。橘皮已经被剥干净了，橙色的果肉在阳光下亮亮的，很新鲜。她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很甜，比她吃过的所有橘子都甜。她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橘子是裴屿剥的，也可能是因为她心里有点酸，所以吃什么都觉得甜。她说不清楚。她只是站在教学楼门口，把那颗橘子一瓣一瓣地吃完了，吃得干干净净，连橘络都没剩。

晚上，林萱打开漫画app。姜离歌发了一张新图，是一扇关着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配文只有一个字：怕。

林萱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她从来没有见过姜离歌说“怕”。她一直是那么稳的人，成绩稳，画画稳，说话稳，连走路都稳。但今天她说“怕”了，在一个谁都不知道的角落，用一个谁都不认识她的账号。

林间有萱：怕什么？

离歌不唱：怕考不上。怕考上了不敢去。怕去了以后发现也没那么远。

林萱看着这三行字，想起自己夹在课本里的那张招生简章——不是那所美术高中的，是本市的重点高中，她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大概是家长会那天。她一直没有拿出来，不是因为想考，是因为不敢扔。扔了就好像在说她不去，但她还没想好去不去。

林间有萱：你先考。考上了再说。

离歌不唱：嗯。

离歌不唱：你帮我看看作品集，周末。

林间有萱：好。

林萱把手机放下，从书包里拿出画本，翻到姜离歌给她的那张画——玻璃瓶，裂痕，细碎的光。她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评论区看见“离歌不唱”这个id的时候，她以为那只是一个喜欢画画的普通网友。没想到她会变成姜离歌，没想到姜离歌会变成朋友，没想到朋友会说要走。

她把画本合上，夹进那张画。

窗外月亮很圆。她关灯躺下，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姜离歌说“怕”时的表情——她没有表情。她从来不在人前有表情，她的表情都在画里。关着的窗户，拉严的窗帘，还有那个“怕”字。一个字，比任何画都重。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周末要帮姜离歌看作品集。她要认真看，认真选，选最好的。因为如果姜离歌真的要飞走，那她至少要帮她把翅膀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