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早餐（1 / 2）

沉默的早餐

林萱到家的时候，家里很安静。客厅的灯没开，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父亲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粥，旁边放着一碟咸菜。他没动筷子，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像一尊雕塑。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鸡蛋，看见林萱进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林萱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到餐桌前坐下来。

“去哪了？”父亲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同学家。”

“哪个同学？”

“你不认识。”

父亲沉默了片刻，端起那碗凉粥，喝了一口，放下碗。粥已经结了一层皮，他喝的时候那层皮皱起来，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林萱盯着那碗粥，看着皱巴巴的米皮。

“你妈一晚上没睡。”父亲说。

林萱擡起头，看了一眼站在厨房门口的母亲。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手里还攥着那个鸡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林萱把目光移回父亲身上，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她以为父亲会问她为什么要跑出去，会问她知不知道错在哪里，会说“你这样做对得起你妈吗”。但他没有。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

“粥凉了，热一下。”他端着碗走进厨房。

林萱坐在餐桌前，看着父亲的背影。他把粥倒进锅里，开火，用勺子慢慢搅动。母亲把那个鸡蛋放进锅里，水开以后咕嘟咕嘟地响，厨房里弥漫起一股白雾。

粥重新端上来的时候，碗是烫的。父亲把碗放在她面前，还有那个剥好的鸡蛋。白煮蛋，圆滚滚的，放在碟子里，像一颗完整的月亮。

“吃了去上学。”父亲说完，拿起外套出了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什么人。

林萱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粥和那个鸡蛋。粥很烫，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视线。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放进嘴里。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咽下去了。又舀了一口，咽下去了。

母亲从厨房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吃，眼眶有点红。林萱没有看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完那碗粥，剥好的鸡蛋也吃了，吃得干干净净。

她站起来，拿起书包，走到门口换鞋。

“萱萱。”母亲叫住她。

林萱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爸他——”母亲顿了顿，“他不是不关心你。”

林萱站了一会儿，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邻居家的门关着。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门板上贴着的春联，已经褪了色，边角翘起来。

她转身下了楼。

下午的课林萱听不太进去。老师在黑板上写着不等式，粉笔灰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她看着那些公式，看着看着就模糊了。不是困，是走神。脑子里一直在回放早上的画面——父亲搅动粥的动作，母亲手里攥着的那个鸡蛋，还有那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她从来不知道父亲会热粥，在她印象里他只会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等吃饭、看成绩单。但今天他热了粥，用勺子慢慢搅动，怕糊底。

周雨晴在桌子底下戳她。“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

“你骗鬼。”

林萱没再说话。

放学后，林萱没有马上去公交站。她在操场上走了一圈，跑道被下午的阳光晒得发烫，塑胶的味道混着青草味，让人有点晕。走到看台的时候，她看见姜离歌坐在台阶上，画本摊在膝盖上，正在画什么。走近了才看清，画的是一碗粥，白色的碗，白色的粥，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你早上也喝粥了？”林萱在她旁边坐下。

姜离歌的笔顿了一下。“我爸煮的。”

林萱看着她，等她继续。但姜离歌没有继续，只是低头继续画那碗粥。画得很慢，一笔一笔，把热气画成弯弯曲曲的线，细细的，像要断掉。

“你爸不是出差了吗？”林萱问。

“凌晨回来的。早上我回去的时候他在家。”姜离歌蘸了点颜料，调了一个很淡的灰色，用来画粥的颜色。“他问我昨晚去哪了。”

“你怎么说的？”

“同学家。”

“他信了？”

“不知道。”姜离歌在碗沿上加了一笔高光，白色的颜料很浓，亮得刺眼。“他没再问。”

林萱看着那碗粥，在画纸上慢慢成形，白色的碗，白色的粥，白色的热气。没有颜色，但一点都不空。姜离歌画完最后一笔，把画笔放在水杯里洗了洗，水立刻变成浑浊的灰色。

“你爸呢？”姜离歌问，“早上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他给我热了粥，剥了个鸡蛋，然后出门了。”林萱看着远处操场上跑步的人，声音很轻。“我妈说他一晚上没睡。”

姜离歌没有接话。两个人沉默地坐了很久，久到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光线变暗了。

“你明天还来上学吗？”姜离歌问。

“来。”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林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校门口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姜离歌还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画本，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口袋里有颗糖。她拿出来看，是牛奶味的，白色的糖纸上画着一头奶牛，看起来很笨。不知道是谁放的，可能是裴屿，也可能是姜离歌，也可能她自己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她把糖纸剥开，糖是白色的，方方正正，放进嘴里，奶味很浓，甜得发腻。她不怎么爱吃奶糖，但今天吃完了。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她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天还没有完全黑，但灯已经亮了。

手机震了一下，群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