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守夕阳(1 / 2)
相守夕阳
三个月后,霜降卉木棠。
萧合早在门前焦灼等候,今日他要接大哥回不周山。
院内,萧暮然倚着叶一吟的手臂,半开玩笑半抱怨:“这三个月泡在药池里,浑身上下都是草药味,我都快腌入味了。”
这一次,是他磨破了嘴皮子,叶一吟才终于松口,答应陪他一同归山。
萧合满心欢喜迎上去,却在看清大哥容貌的那一刻,脚步骤停。
眼前之人满头青丝尽成霜雪,身形瘦削得仿佛能被风吹走。萧合喉头一哽,那声“大哥”卡在嗓子里,只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随即狼狈地撇过头去,不愿让人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萧暮然苍白的脸上却漾开层层笑意,那是另一种通透:“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看,伴得美人归。”
见萧合强忍着难过,他顿了顿,轻声问,“听说一一生了个儿子,我取的名字,那丫头可还喜欢?”
萧合深吸一口气,收拾好心情,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小主说了,哪怕你给孩子取名‘毛蛋儿’或是‘臭虫’,只要是你取的,她都喜欢。”
“那是自然。”萧暮然笑嘻嘻地应着,语气里满是得意。
回程漫漫,萧合虽听大哥一路谈笑风生,调侃不断,却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体的异样。
哪怕是铺了数十层的软垫,萧暮然依旧会时不时地挪动身子,轻轻搓磨着身下隐隐作痛的骨骼。叶一吟坐在旁侧,指尖不停地为他揉按xue位。
萧合心如明镜,却不敢问出口——那是毒入骨髓的蚀骨之痛。大哥变了,变得絮叨爱笑,目光却再也离不开叶一吟,那是全然的信赖与依赖。
不周山在暮色中巍峨耸立。
萧合搀着大哥的手臂踏下车辕时,山风正掠过寂寥的石阶。
萧暮然擡头望着那座斑驳的竹屋,仅仅三个月苔痕浸染楹柱,门扇上幼时刻上的门神图案,已被岁月磨去了锋芒。他驻足良久,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只吐出一句:“今夜住一晚,明早再回去。”
萧合应了一声,心底却漫上一阵酸楚——这一趟归来,竟像是偷来的时光。大哥的挽留,是见一面少一面的预感吗?
夜色渐浓。
虽是六月,萧暮然却感觉寒意沁骨,裹着厚重的玄狐大氅,仍止不住指尖微颤。萧合在小黑潭边垒石生火,橘色焰舌舔着夜色,噼啪声惊碎了沉寂。
叶一吟掀帘而出,声音里裹着掩不住的忧虑:“暮然,夜里露重,你身子受不住,病一场便是煎熬。”
萧暮然却伸出一根手指,像个讨糖的孩子般晃了晃,眼里浮起顽劣的笑意:“难得和老三见一面……就一晚,算我最后求你一次。”
叶一吟望向他苍白却执拗的脸,终是叹了口气,只低声嘱托萧合:“早些歇息,莫让他贪凉。”
“嗯,大嫂放心吧。”萧合点头应着。
待她的身影隐入门帘,萧暮然神色陡然一肃,自大氅深处摸出一酒囊,对萧合竖指在唇。他素来不好杯中之物,近些年更是忌口甚严。
可此刻他仰头咽下一口,脸上竟泛起少年时才有的醉意与陶醉:“秦艾曾说这是人间绝味,我从前不以为然……如今方知,这便是人生的底味。”
酒囊抛向萧合。他拔塞猛灌三大口,烈酒如刀,从咽喉烧到肺腑,却暖不了心底的凉意。他看得出大哥那近乎奢侈的放松。
火光跃动,映着两张沉默的脸。忽然,萧暮然撑膝起身,语气庄重:“我知道你练武如痴。大哥无甚金银细软留你……今夜,便陪大哥练练手。”
话音未落,大氅已卸。他努力定神,举起了青菱烈。
刹那间,那双疲惫的眼眸里骤然亮起一丝昔日的神采。望着这位“战友”,眼底杀伐尽褪,只剩无尽的不舍。那不舍化作月华如练,在他枯槁的指尖流淌。
他缓缓擡手,长剑出鞘,寒光一闪,宛如秋水般澄澈冷冽。他挥剑不再求速度与力道,反而透着一种超脱尘世的疏狂,宛若在抚琴,又似在送别。
剑锋破空呜咽,似在低语往事——他想起七岁初拳的悸动,恩师“侠之大者”教诲,不周山上春樱纷飞、秋枫如火的数千个日夜……
剑招虽缓,却暗合天道。萧合望着那道在寒光中逐渐迟缓的身影,鼻尖陡然一酸。
他深知,大哥此生,再不能与人对剑。武学曾是他的骨血,如今却成了不得不割舍的祭品。这场缓慢而庄重的剑舞,是英雄向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自己,做的最后诀别。
萧合起身,一手复上大哥握剑的手,一手从背后揽住那单薄的腰身,合力挥出剑气。一如当年,大哥手把手教他练剑时那般,二人如影随形,招招皆是旧梦与深情。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在场清单人与物,终归要面对离别。
就在萧合欲抽手之际。萧暮然反手握剑,剑锋一转,划向两人紧握的手掌。
血珠迸溅,两滴殷红迅速渗入碧色剑身。
“这、这是……”萧合张口,心下哽咽,惆怅堵在嗓子眼儿。
以血驯剑。萧暮然将青菱烈郑重捧起,递到他面前,“往后,代我惜它。”
那眼神不容退缩。萧合唯有像接受每次任务那样,接过这最后沉甸甸的嘱托。
门内,叶一吟倚在床帏边,泪早已湿透衣襟。她听得懂那剑锋划破夜空的呜咽,那是一个英雄迟暮时,最无声,也最悲壮的挽歌。
次日拂晓,天光未明,山岚湿重。
叶一吟推门而出,庭院空寂,唯有石桌上压着一封墨迹淋漓的信。纸短情长:“江湖路远,不必相送。大哥保重。”
萧合终究是不告而别了。他怕再多待一刻,那强压的哽咽便会冲破喉咙,毁了昨夜那场盛大而孤独的谢幕。
日影攀过雕花窗棂,暖金色的光泼满了半间幽暗的内室,萧暮然却仍未起身。
叶一吟近前,才发现他额上沁着一层反常的冷汗,伸手探向颈侧,掌心下的身躯滚烫得骇人。
她心头骤紧,急忙转身倒水取药。
当她端着温水折返,将杯盏递向他手边时,那双曾执剑如飞的手,竟在空中迟疑地虚握了几下,才颤巍巍地触碰到杯壁。指尖的微颤,如同秋叶最后的挣扎。
叶一吟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冰窟——毒已侵髓,连这般简单的动作都开始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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