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相见(1 / 2)
再次相见
窗外天光如钝刀割睫,刺破牢狱昏晦。三日……他说过三日……可如今已是第三日。再不脱身,后果真是不可想象。
必须设法离开。
两日调息,内腑却如灌了铅,伤势未有半分起色。腕间玄铁镣铐寒意深深,压得腕骨发麻,也压得人心头发沉。萧暮然闭目强撑,喉间只余铁锈般的腥涩。
秦艾那一击,确实致命。想不到他的武功修为已臻至如此境界。
就在这时,甬道尽头传来细碎足音。
“几位大哥,辛苦了,请用饭。”女子声线清脆,刻意掺着几分恭顺。
几名狱卒有些讶异,“新来的?”
“堂主体恤诸位看守要犯,劳苦功高,特命我来送饭食。”女子亮出腰牌,铜光一闪,正是堂主身边亲信合欢的令符。
众人不再生疑,嬉笑围坐,端起碗箸用饭。虽无酒水,可不过一盏茶功夫,几人眼神渐渐涣散,接着几声闷响,接连软倒在地。
女子不动声色地拾掇碗筷,确认无人醒转,迅速从狱头身上摸出一串铜钥,疾步冲向牢房深处。
此处乃四合堂极秘之所,关押者寥寥。她很快在一处阴湿角落找到了那道濒死般的身影。
铁门“吱呀”开启,她闪身而入,二话不说便去解那沉重的镣铐。
“你是……”萧暮然浑身疼痛,神志昏沉,只觉这身影熟悉得诡异。
女子始终垂首,指尖翻飞,动作利落:“萧大哥,我带你出去。”
这声音……他凝神细辨,借着昏暗光亮,瞥见仆役装束下露出的一截白皙的下颌。终于,他失声低呼:“邬丫戈!”
最后一道锁扣“咔哒”松开。邬丫戈擡起脸,眼眶早已通红,却不多言,只用力点头,一把搀起他软倒的身子。
萧暮然心头万般疑问翻涌,却也知此刻绝非追问之时。门外,一个八九岁的男童正扒着墙角警惕张望,见无异样,急忙挥手。
一路顺当,几人很快从后门潜出,一辆青布马车早已候在薄雾中。
人还未走近,温宇涵不待师父开口,箭步上前将人接过。邬丫戈将男童交予随后跟来的叶一吟,二人相互对视点头,便催促她们速离。
来不及道别,叶一吟携男童钻进车厢。温宇涵扬鞭催马,车轮碾过青石板,震得车厢剧烈颠簸。
直到四周景物渐疏,林深径幽,应是驶出了四合堂辖地。叶一吟这才掀帘低嘱:“缓些,莫要惊动路人。”
方才一路疾驰,萧暮然全凭一口气硬撑,此刻心神稍松,剧痛便如潮水般反扑而上。胸前伤口灼热滚烫,仿佛有烈火在皮肉中燃烧。
叶一吟伸手一探,触手一片粘湿冰凉,先前厚敷的纱布早已被鲜血浸透,死死黏贴在皮肉之上。
见她黛眉紧蹙,萧暮然勉力扯了扯嘴角,试图一笑宽慰,眼底却是一片令人心疼的坚忍。
叶一吟不再多言,银针瞬息出手,快若残影。落针止血,再敷上清凉生肌的药膏,重新包扎妥当,那股汹涌的血势这才堪堪压下。
车帘遮住了外界天光,车厢内光影昏昧。萧暮然目光流转,终是问出心中困惑:“邬丫戈她……”
叶一吟正低头整理药箱,闻言动作未停,只低声叹道:“你道她为何会在四合堂?”
原来,当年邬丫戈离开不久,便发现自己珠胎暗结。但她不愿以孩儿牵绊那人,便决意走远,独自将这血脉抚养成人,从此不问世事。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当她听闻秦艾负气离开天下庄,一手创立四合堂。心中甚是担忧,心底那座自以为坚固的城池,便轰然倒塌了。
她开始暗中窥探他的消息。
直到有一次,她远远瞧见秦艾头疾发作,痛得以头抢地,昔日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却在无人处蜷缩如虾。
那一暮,如利刃穿心。
自此,她想尽办法混入四合堂,成了膳房里一名不起眼的厨娘。为了能近身照料,她费尽心机,主动向合欢透露秦艾的饮食癖好与起居习惯——那些只有枕边人才知道的细节。
合欢因此迅速获得主人信任,得以贴身服侍。而邬丫戈则借着这女子的手,换了一种方式,默默为秦艾调理身体,抚平他经年的头痛。
“她在这深潭里,藏得太久,也太苦了。”叶一吟叹了口气,“此次得知你被关押,她比谁都急,冒着暴露的风险传信与我。这一场救人戏码,全是她一手筹划的。”
萧暮然沉默良久,声音沙哑:“她这般帮秦艾,如今又冒死救我,真是难为她了。只是……她不会有危险吧?”他深知秦艾如今的性情,实在难以捉摸。
叶一吟思虑着摇摇头:“她能在秦艾眼皮底下藏这么多年,机敏自不必说。况且……”她说着,目光移向车厢角落里,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的男童。
那孩子怯生生地递过水囊。萧暮然接过,目光也落在孩子脸上。那眉眼生得秀气可人,初看只觉清俊,此刻细瞧,那轮廓竟与某人有几分相似。
刹那间,萧暮然全都明白了。
原来这就是秦艾的儿子,邬尔撒。
这些年,父子二人近在咫尺,一个在堂内运筹帷幄,一个在膳房默默守望。他们日日相见,却只能装作陌路,甚至连相认都不敢奢望。
想到此处,他心中五味杂陈,既酸楚,又释然。他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发顶,那孩子没有躲闪,只是仰着头,用一双清澈得让人心疼的眼睛望着他。
“究竟是谁下的毒手?”叶一吟的声音骤然冷冽,指尖捏紧了药瓶,“我不信秦艾会真的对你下此重手。”
萧暮然喉结滚动,硬生生吞下喉间的腥涩,心口的痛远比胸口的伤更甚,刺痛得他难以呼吸。他不愿信,却不得不面对这残酷的现实。昔日把酒言欢的兄弟,如今刀剑相向。
“真是他……”叶一吟瞳孔微缩,脸上的镇定寸寸碎裂,似是连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掐灭。
一声长叹后,车厢内陷入死寂,唯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敲打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许久,萧暮然忽地掀开车帘,目光扫过车窗外飞逝的景色,神色骤变,急喝道:“这不是回天下庄的路!你要带我去何处?”
“卉木棠。”叶一吟低声道:“那里的药池对你的伤大有裨益。”
“不!”他猛地打断,挣扎着要起身,牵动伤口,额角瞬间沁出冷汗,“回天下庄!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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