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愿被欺(2 / 2)
“你是谁?为何屡次救我?”萧暮然记忆翻涌,语气急切,“我想起来了……在江南,在漠北,是你……”
女子合眼的瞬间,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三个字:“鬼……魅……宫……”
原来,当年叶浅吟解散鬼魅宫时,曾给那个执拗不肯离去的鬼子心下达了最后一道死令——至死守护一个人。
因此,那个曾被他误以为是幻影的白影,就这般执着的存在于他左右。
这道死令,是穿越生与死的界限,烙印在魂魄上的深情。所以,即便鬼魅宫已成云烟,即便世间再无叶浅吟这个宫主。
只要鬼子心依旧活着,那份情就像一抹游荡在阴阳缝隙里的孤魂,无声无息地缀在萧暮然身后,替他挡过三次必杀之劫,消弭过无数暗箭明枪。
萧暮然的手掌按上心脏,那里被紧紧攥住又松开,一种熟悉的窒息感……那个他努力想要埋葬的名字,那份他拼死不愿触及的深情,终究还是在这一刻,随着血色的夕阳,狠狠撞回了他的心头。
阚明月不明所以,只觉秦艾畏首畏尾,短剑再度贴上萧暮然颈项,只要轻轻一送,便是血溅当场。
萧暮然呼吸猛地一滞,五脏六腑仿佛被无形的利刃反复碾轧。他硬撑着掀开重睑,眼底一片猩红,那点残存的光亮像是困兽濒死前的最后燃烧,死死钉在秦艾身上。
血沫溢出唇角,混着嘶哑的气音:“为什么……”
每个字都像从碎裂的喉骨里挤出来的,浸透了不解与沉甸甸的旧日情意,“我至今不懂,你竟这般……恨我。”
那双眼眸太过真挚,盛着分明快要溢出来的痛楚与困惑,像一把钝刀,反将持刀的人刺得鲜血淋漓。秦艾只觉额头万根针扎,指尖死死抵住眉心,却堵不住胸腔里翻涌的酸涩,半晌,终究是一语不发。
阚明月自怀中取出一物,抛了过来。
秦艾本能接住。入手是一块温热的令牌,非金非木,刻云水纹,中间一个古朴“月”字。
“持此令,往城西‘当归铺’。风月阁人马已候在彼处。”阚明月语速加快,目光警惕地扫过巷口。“出城往南五十里,有处‘忘俗集’的野市,三教九流混杂,易于藏身。三日后午时,集口老槐树下,自有人接应。”
秦艾未料阚明月布置已如此周祥。剑既出鞘,确已难收。他最后看向被剑锋所制,唇边血迹未干的旧友,终是问出:“你还是上当了……后悔吗?”
萧暮然却轻极地笑了笑,咳着低声道:“我宁愿上当十次……也不愿你涉险一次。”
对方指尖一颤,再不敢留,蓦地转身,疾步没入夜雨深处。
望着那消失的背影,阚明月细细端详眼前之人,想起秦艾的警告:勿予丝毫可乘之机,任一疏漏,便是纵虎归山。
这些日子,秦艾迷上魏晋南北朝这段历史。案上的《三国志》、《后汉书》翻过数遍。现下手里拿着《世说新语》,翻看的这页,书写的是西晋八王之乱。
擡眼时,他心中想着一个道理:家不和,外人欺。
阚明月站在他身后有些时候了。主家还未开口,来人也只是乖戾地站着,但眼前俏丽的身影很值得观赏。
“这是我的家事,何时轮得到你出手。”秦艾手上一顿,言辞愤愤,“他的命是我的!”
阚明月不紧不慢靠近,似乎还嗅了嗅被他身体浸染的空气。“可我怕你心软。”
这话让秦艾想到了刘裕,心不狠,站不稳。他放下手中的书,吐出几字:“不会,遇佛杀佛。”
阚明月瞧着他俊丽的眉眼,看出要天下大乱的架势,巧笑言道:“古人云,‘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秦艾抓起案侧的玉扇,思虑着摇了摇头,似有些叹息,“‘禅让’而已,能者为之。不必怜惜。”
阚明月逼近他耳侧,低语,“但我愿为你赴汤蹈火。”他感同身受,座位上的人心里的苦水早已汇成汪洋。
但他从不劝他,即便他为那个并不在意他的人倾尽所有心思,即便他对那些曾经伤害过他的人还抱有幻想。
他能为他做的,正如他所说的,赴汤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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