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事成丧(2 / 2)
萧暮然没有回答。他眼眶泛红,死死咬着牙,下颌绷出凌厉的线条。那何止是认得……那根本是秦艾的笔迹!
他猛地转身,再不顾身后呆立的萧合与崩溃的冷西风,朝着四合堂,发足狂奔。
雨,不知何时开始下。起初是无声的、细密的雨丝,很快就连成了线,织成了幕,冰冷地扑打在他的脸上、身上,浸透了他的外袍,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
可他全然不顾,没有躲,也不想躲。雨水混着某种滚烫的液体滑过脸颊,又迅速被更多的冷雨冲刷干净。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快要将他逼疯的念头——问个明白。
四合堂的轮廓在雨中显现。门开着,守卫并未阻拦,他穿过庭院,雨水在他身后溅起凄冷的水花。
惊雷炸裂,惨白电光如利剑劈开夜空,瞬间映亮了廊下那道孤绝的身影。
秦艾静立檐下,仿若早已算尽天机,只静观他踏破雨幕而来。可当那暴雨中狼狈不堪的模样真切映入眼帘——那是他平生未见、也从未设想过的颓唐。
他不信,为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竟能令那座巍峨高山骤然崩塌。看着被摧残至此的人影,他眼底那丝不忍刚一闪现,便被心底翻涌的快意死死压住。
这原本,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画面:要看那人痛,看那人悔,看那人碎,看那身傲骨在这泥淖里折断……
“你杀了谁?!”
萧暮然的嘶吼完全变了调,冲破雨幕,几乎榨干了肺腑中的所有空气:“你知不知道你杀了谁?!为什么……为什么要杀冷北川?!为什么——!!”
尾音凄厉,散在漫漫雷声里。他一拳狠狠砸向身旁的廊柱,骨节与硬木撞击的闷响被雨声吞没,手背顿时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指缝奔涌而下,在青石板上一片刺目的红。
“你让一一怎么办?!”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痛苦,像受伤野兽的哀鸣,“她肚子里还有孩子……你让她以后怎么办?!”
他忽然擡头,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看着秦艾,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却字字泣血:“你让我……怎么办?”
他整个人像一尊骤然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只剩剧烈颤抖的轮廓。
那日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撞进脑海,清晰得令人心悸。
阳光很好的午后,曲一一扶着已经显怀的肚子,慢慢走到他面前。她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认真地望着他。
“然哥哥,”她轻声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你给这孩子……取个名字吧。”
他当时喉头梗塞,半晌,才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迟疑地问:“一一……你真的觉得幸福吗?”
那停顿瞬间的神情,很快恢复如常,“当然,”她语气轻快,“这不就是你想希望我得到的幸福吗?”
那笑容只维持了极短的一瞬,就微微侧过脸,“我就要做娘亲了。你以前……不是总说,想看看我做娘亲的样子么?”
他当时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只是仓皇地点头,胡乱应着。
没有哭闹,没有指责,可正是那份异样的平静,比任何责骂都让他心如刀割。他比谁都清楚,那平静之下,埋藏着怎样深重、怎样无声的绝望。
他曾以为,至少……至少还能保住她眼前这份看似安稳的余生。至少,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还能有个名义上的父亲。
可现在,连这最后一点脆弱的、自欺欺人的幻影,都被秦艾亲手戳破,碎得干干净净。他连她最后能勉强握住、赖以生存的东西,都没能守住。
秦艾似乎根本无意听他的这些悲愤与质问。从始至终,他只是漠然地看着那人在雨中崩溃,看着他被回忆凌迟。
直到他的声音彻底被雨水吞没,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冷酷:“这样的人,不配做天下庄的赘婿。”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层层雨雾,不知看向何方,又或许,只是看着自己心中最后守护的圣洁。内心传出一个声音:“一一值得更好的。”
他不再看萧暮然瞬间惨白的脸,也无视那几乎要将他穿透的绝望目光,径直转身,朝着堂内更深沉的黑暗走去。
只留下那人独自站在原地,任由冰冷的暴雨将他从头到脚浇透,也浇灭了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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