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爱痴狂(1 / 2)
为爱痴狂
几十里外的山道上,一辆青篷马车不疾不徐地行驶着。
叶一吟靠坐在车内,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医书,目光却落在虚处,半晌没有移动。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漏进些许林间的光与绿意,在她素衣上投下晃动的斑影。
“堂主,咱们直接回卉木棠么?”驾车的弟子在外头问。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收回视线,落在自己空空如也的指间。许多年前,那里曾习惯性地拈着一枚薄薄的金叶子,无聊时,或心绪不宁时,便会不自觉地去摩挲其上凹凸的纹路。
那枚金叶子,是萧暮然所赠的生辰礼。她本极为珍视,离开那日,却故意将它留在了竹屋的案上。
像是还了,又像从未还清。
她闭上眼,将医书轻轻覆在脸上,遮住了窗外渐次变换的天光。山风穿厢而过,带着些许凉意,仿佛也携来遥远时光里,那段用金叶吹出的、清越而孤寂的曲调。
她知道他来了。更知道,相见不如不见。
有些旧事,如愈合已久的疤,何必再揭开来,验看底下是狰狞,或早已化作了平淡的痕。
只是心底某处,仍被那突如其来,轻叩门扉的声响,牵扯了一下。
很轻。却真切地疼了一瞬。
那叩门声,也刺痛了远远观望的秦艾,他不能等,一刻也不能等,他害怕极了。
那旧情即将复燃。
“公子,”一名装束利落的女子近前低禀,“马车已入百花涧,是否行动?”
“唰”一声,黑玉扇展于掌中,被他快速摇动几下,又“啪”地合拢。扇骨斜斜一指,便是命令。
女子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去执行。
几乎同时,一股尖锐的刺痛自眉心炸开,迅疾扩散至整个上丹田,脑仁如被浸入冰水,又似要膨胀裂开。秦艾猛地捏紧额心泥丸宫处,握扇的手重重锤在桌面,可那折磨人的痛楚只增不减。
自当年硬受玉面菩萨那一掌,阴寒掌力自掌心逐步侵向头颅。起初运功尚能压制,如今但提内力,反催痛意。长年依赖川芎等药镇痛,而今即便加重分量,也不过杯水车薪。
“公子。”贴身侍女合欢奉上一粒乌黑丸药与清茶。秦艾等不及饮水,已将药丸吞下。他仰靠椅背,面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近日公子头疾发作愈繁,侍女眼中忧色深重,她上前轻轻扶稳秦艾身形,指尖替他揉按紧绷的太阳xue。
“公子,”她声音放得极柔,犹豫道,“这些年您日夜劳心,如今四合堂根基已稳,在江湖中有了名号……您,也该稍稍歇歇了。”
秦艾只是紧闭着眼,手中那柄黑玉扇被捏得骨节泛白,似在无声对抗着颅内一波波袭来的寒意与剧痛,并未作答。
侍女合欢默然垂眸。
能劳他如此费心伤神的,从来不过一个“情”字。对叶一吟未绝的念,对萧暮然难解的结,对天下庄那份不甘人下的野心。
如今,他一手创立的四合堂声势日隆,难免分走天下庄盘中的权势。眼下已有几个依附于他的帮派,明里暗里截断了天下庄门下几条财路。
他并未打算与天下庄彻底撕破脸。但心中那簇火,又如何甘愿就此熄灭。前路何去何从,端看天下庄如何接招了。
“公子,”奉命行事的女子归来,看情形,一切顺利。秦艾起身,步履间带着罕见的急促,一股暖意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漫开。
靠近暖阁时,那急切的脚步声被他生生压稳。他在门外定了定呼吸,才推门而入。屋内女子闻声站起,转过脸的刹那,秦艾脸上漾开了多年未见的,真切的笑意。
看遍人间千般好,最眷恋仍是你眸中弯月。
可女子脸上并无久别重逢的欢欣,只有一层薄怒,抿唇瞪着他,一言不发。
“一吟。”秦艾上前,语气里带着讨好,“这些年不见,怎的一见面,就像要与我兵刃相见?”
叶一吟“咚”一声坐回椅中,垂首稳了稳心绪,再擡头时,面色稍缓,眼中却是一片清明。“秦艾,你为何总要如此……”
“一吟,”秦艾截断了她未出口的话,仿佛那未竟之语比刀锋更利。他不敢听全,只怕听见了,连退路都会彻底断绝。“我心疼你,你肩上抗的太多。我想把整个天下都捧到你面前,只想换你往后余生,只剩安乐。你该知道,如今的我,做得到……”
“秦艾!”叶一吟骤然拔高了声音,罕见的厉色里藏着不忍。她看着他,像看着一个在悬崖边狂奔的人,“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这世上活得最累的人,其实是你。没人要你那般拼命,日子……本不该是那样过的。”
秦艾眼中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狼狈。虽早已预料到结局,可她眼中那份不容转圜的坚定,依旧像淬过毒的针,精准扎进他心口最软处。
他强自按下翻涌的酸涩,将眼底泛起的热意逼退,“一吟,你是我心尖上的人,是我哪怕逆天而行,也要抓住的那道光。”
他上前半步,声音低哑得像梦呓:“你知不知道?看见你,我这浮萍的心才能落到实处;靠近你,我才觉得靠近了人间温暖;想着你,我所有的挣扎才算有了意义。”
“能不能……试着爱我一次?”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破碎,“哪怕,就一次……”
这句带着试探与乞求的肺腑之言,在凝滞的空气中悬浮良久,沉重得让人窒息。
“秦艾。”叶一吟几乎震惊地看着他,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胸口。
她懂那份小心翼翼捧出的真心,甚至为此动容,却无法苟同——爱,难道是可以“试”的吗?
许久,她才找回那一贯冷静的声音,“秦艾,你可知,你在我心中分量多重。我敬你,视你为至交。你曾说过,这世上,你最懂我,那一刻,我多希望那个‘对’的人是你。”
“还有那阵桃花雨,是我此生见过最美的幻境,是你为我编制的梦,我永世不忘。在天下庄外,我几近心死,是你将我从泥潭池沼里拽出来……你对我的好,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过。”
“但秦艾,你现在就像是刻舟求剑的那人……别再困在过去的情愫里了。正因敬重你,才更不能欺瞒。八年前不行,如今,亦是不行!”
一滴泪,终于还是挣脱束缚,顺着他的脸颊滚落。秦艾仰起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所有痛楚被狠狠咽下。原来他们永远无法产生共鸣,他闯不进她的世界,她也无意走出那座孤城……
再开口时,嗓音已沙哑不堪,“你怎么能这样狠心……你明明是那个,宁愿牺牲自己,也要照亮旁人的圣人啊……”
“可若我没了真心,你真的会开心吗?”
“哈哈……哈哈哈……”秦艾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泪,每一声都扯动着心肺。无人知晓,为了叶一吟,他“背叛”了邬丫戈,斩断了过往所有道义,在泥泞与血腥中硬生生撑起了四合堂。
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站在万人之巅,换得红颜一回眸的青睐。到头来,黄粱一梦,万事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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