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三年前与三年后“百里安。(1 / 3)
第56章三年前与三年后“百里安。
是夜。
书房里,传来一阵低低沉沉的咳嗽声。
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得能清晰听见一根钢针掉到地上的黑夜里,那咳嗽声被无限放大,放大,再放大。
大到让人产生了一种错觉,那咳嗽之人应当是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罢。
他那沙哑的喉咙里仿佛能嘶鸣咳出浓黑带红的鲜血,光是听着便让人既心疼又悲伤。心疼,心疼那人应是在强撑着,如强弩之末;悲伤,悲伤那人只是迟迟不肯接受一个已然存在好久的事实。
咳嗽声断断续续,时而咳得长些,时而短些,就像是一首乐曲的音符,有的要绵延,有的要紧促,大约持续了一整个晚上。
屋外的雨也逐渐由毛毛细雨变为了倾盆大雨,“哗啦啦哗啦啦”,下个不停,那人的叹息也是如此。
“噔噔噔——”
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声音很急促,仿佛有什么天大的火烧眉毛的事情,屋内坐在案前的那人也在听到脚步后便止住了咳嗽声。
书房门在被推开前,屋内只残留下了阵阵雨声,除了世间下雨再寻常不过的“哗哗”声,还有屋檐滴水下来时雨滴投进地上小水洼发出的“滴答”声,清澈又澄亮,宏大又微小。
门后,一个戴着黑纱帽的脑袋探了进来,一张长如马脸的脸上写满了愁容,眼角皱起的纹路是那样如刀锋般深刻,眉头也撇成八字,嘴角向下,眼底的心疼与悲伤就快溢出。
“陛下。”
他怯怯地试探着喊了一句,在无人回应后,他才将门推到能容许他挤身进来的位置,手里揣着个食盒,低着头尽量压低步伐的声音往书房里面走去。
书房内只有门前点了一盏大的烛台灯,光焰灿灿,越往里面走,烛灯的数量越少,用来照亮的光辉自然就越少了。
他小心注意着脚下的路,慢慢往前走。
眼前的光亮终于暗到了极致,那桌案上仿佛只摆放着一盏飘摇的如豆的烛火,伴随着湿寒的秋雨的气息,所以即使是低着头的,他也知道就是这里了。
他擡起头,一张集威严、寂寥、孤独、悲伤、忧愁、沉郁为一体,如寒冬中利冰般锋利又冷峻的面孔蓦然映入眼帘,即使早已司空见惯,但还是震得让他不禁往后一连退了好几步。
那张脸如刀锋划过般瘦削,又有着花岗岩般的硬朗,他的眉骨依旧高耸,他的鼻梁依旧高挺,他的嘴唇依旧薄得微抿作一条不知要向上还是向下延伸的线,上面像是敷上了一层说不清厚度的霜。
三年了,已经过去三年了。
他的神韵还是如故,甚至是更具成熟的风采,但看向人事物景的眼神却变了。
他原本烁烁的眼眸里的那团可爱赤诚的火苗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那抹化不开的固执冷漠与渐渐滋生的偏激痛苦,他好像很冷,但也不愿多添衣裳,唯一的火源就是这暗室里的唯一一豆烛光,他取暖,也借着这光亮来看清周围的一切。
他的双目一直盯着桌上摊开着的奏折,手上也紧紧攥着墨笔,见到有人来了,他头也没擡,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把东西放下吧。”
声音依旧清朗,让人联想到清冽透凉的甘泉,碧朗带点阴云的天空。
“陛下,还是让老奴看着你喝下吧。药凉了,就不好了。”
他的头依旧没有擡起,面无表情的脸上却闪现出一悲哀的神情。
可能是憋得太久了,他忍不住又呛了起来,一边掩袖捂嘴,一边横眉瞪眼,待他平复了一会儿后,他缓缓轻声道:“喝不喝药,不都是那回事吗?”
“陛下!”
那人将食盒放到桌案上后,惊呼一声,长长伏地不起。
这一次,他终于擡头看向地上似乎要哭泣的人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道:“马不才。”
“老奴,在。”
“朕问你,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回陛下,您七岁那年,老奴就跟着您了,至今,已有十七余年。”
“十七年……”坐在桌案前的那人喃喃自语,似乎在掂量着用这十七年的时间是否能足够认识并了解一个人的大部分。
顿了半晌,他才继续问道:“那你说,朕,真的病了吗?”
马不才仍然长伏在地上,颤抖着声音回复道:“老奴……老奴不敢妄言。”
三年了,整整三年过去了,梅花又重开了三遍。
上至太医院,下至乡间赤脚大夫,凡是面见过他龙颜、把过他脉搏的,都会颤抖着下跪伏地惊呼“臣无能”,说他的病无药可治。
全部的痛楚都不是源自于身体发肤,而是来自于他那完好如初、依旧活蹦乱跳的心脏。
三年前的那一天,当他在射杀完面前冲过来挥刀的几个刺客时,当他已经精疲力尽、自顾不暇时,当他的臂膀拉伤、肋部仍流淌着鲜血、整个人像是浸泡在血海里面时,他的嘴角仍然挂着笑意。
因为他身后就是自己一直想要保护的人。
却在蓦然回首后,看到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那把亮着冰冷的寒光匕首刺穿了他坚实的胸膛,笔直地插在了上面,他记得使出那匕首的是一个叫顾书章的人。
他记得他红着眼睛,瞠目欲裂,像是一头失控的野兽,要将他撕碎,他记得顾书章大笑着,狂吠着,说“你给她陪葬去吧”!
胸膛被捅出一个血窟窿的瞬间,血与肉,骨与筋,被狠厉残暴地撕开,他痛得简直不能呼吸,冷汗浸透了衣裳,但他却顾不上这不值一提的痛,因为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迫切想知道的答案。
给谁陪葬?
给谁陪葬?
谁死了?!
谁死了?!
不知是谁推了他一把,还是他自己转过身去的,他看到了在不远处的悬崖口,白妙棠惊恐无力地瘫倒在地,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喘息着,地上留有一地的鲜血,像一条裂缝,一直延伸到了没有陆地的地方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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