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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遥远的救世主】(1 / 2)

【24遥远的救世主】

新婚夜凌晨两点。游天望无法入眠。吻的触感还留在他的嘴唇上。他浑身皮肤无法抑止地、一遍遍泛起波荡的颤栗。

卧室内太安静,他仿佛能听清自己筋骨的抽紧和心脉的流速。妻子照旧背对他睡着。然而已经是妻子。毕竟是妻子。这深刻的认知每想到一遍,他就胸口悸动,乱思如梭回的针线往复穿刺他的心。幸福到了极点,简直分不清与痛苦有何不同。

他无法忽略她登记前的异状,还有她长久以来的疏离、客气。但只要知道她存在于此地此刻,他就能安定下来。

他尽力闭眼,忍住身体的颤栗,不想令她察觉到异状。唯独因过度亢奋,他的记忆激流冲涌,眼珠像水中打磨的活石,在眼皮下频动。

又是电影画面。屏幕里放着蓝莓之夜。或者圣血。分不清到底是爱情片还是b级cult片。他拉着hoodie的帽绳独自坐着,深漆的眼球表面倒映着鲜丽的场景人物。

他什么电影都看,以此静默地打发学校和兼职以外的时间。少部分华语电影没有搭配英文字幕,他听着半不熟悉的语言,静静伏靠在沙发扶手上,嘴唇跟着微动。

那时候游天望还不叫游天望。他也不姓游。他的surname当然跟着母亲姓。至于givenname,也就是名,母亲不在之后,他尚未成年,也没有驾照,所以可以随着自己心意,撒谎变来变去。

学校课程会更换不同的教室和学院,tutorial上没有固定的小组,他更能够在不同人面前堂而皇之地做出不同的自我介绍。年轻人中间什么烂大街他就叫什么。仿佛这样他就可以不算存在,像一道游离的亮丝,不会和其他人的生活交织在一起,狡猾地不由任何人掌握。

他仍旧蜷靠在沙发上。电影的画面像是手持拍摄的录像,妻子与丈夫争吵激烈。他在尖叫声中不适地擡起眼睫,瞳仁深处的暗蓝又在撕裂般渗流。他关了屏幕,坐起身,磕磕绊绊地从杂物之间走出去。到了打工的时间。

公寓鞋柜旁的墙面上,有片灰色毛毡。他出门前都会看一眼毛毡上贴满的相片。

收集照片成了一种习惯。他想起来时,就会搜一搜她的信息。碍于语言和网络隔阂,也可能是她确实不爱拍照片,多数时候他只能找到含她在内的集体合照,或者模糊得看不出五官细节的远景图片。他一一截取,放大,打印冲洗,粘贴,像是认真做手工作业。

他出门,回来,灯灭灯开。他青俊而锋利的侧影逐渐拔节生长。毛毡上的照片墙亦不经意中在扩大。千禧年的开始,是胶片时代的尾声。数年后数码相机摄影的画面汹涌而来。再之后是手机照相,从滑盖手机到触屏。她的脸也就越来越清晰。他有时候会在照片墙前发呆,因为与她对视的实感随着画面清楚而越来越强烈。

他摸摸鼻尖,犹豫对着她深棕色的眼睛开口:shin……vein。sin……ver……不对。发音不对。他会笑自己。但没有人能告诉他最正确的读法。她的名字是他不愿与人分享的心事。

经年累月,他只是在因不知何时而起的习惯,游戏般收集着一个陌生人的一切。他对她唯有遥远的善意,童稚的感激。至于她的照片,只是他为使自己的生活不至于重复到失去昨日的记忆、而设置的安全锚点。

没错。他一直都是让自己这样想的。

直到某个心情不算坏的傍晚,他取完国内隔三个月电汇来的抚养费回到公寓。放在床上的二手笔电嗡嗡散热,屏幕正在慢慢加载照片,地垫上有薯片屑,隔音不好的楼道里有流行乐声音。一切如常。但他冲完凉回到房间,见到笔电屏幕上是片纯净的白色。

马心帷怀抱捧花,身穿缎面纯白婚纱,偎依一个陌生男人,微笑着,看着他。

他站在大洋彼岸与她毫无关联的一方木地板上,对视的感觉却前所未有地强烈。卧室里没有开灯,婚礼写真逐渐黯淡在电量不足的提醒中。画面终于全暗,唯有他苍白的脸倒映在屏幕上,泛着漠漠冷光。

他尝试迟迟地回以一笑。心……帷。亲爱的心帷姐姐。是的,我会祝福你的。或许用你不熟悉的语言,说出遥远,克制,友善的祝福。哦,事实上得知你获得了这么美满的幸福,我比任何人都要高兴……

是的。是这样的。没有东西会垮塌。没有任何不当的情绪。没有正在丝丝撕裂的微妙痛楚。你和我的生活都会照旧的。马心帷。

两年后,游世业第一次与小侄子正式照面。作为已故兄长十周年大祭的治丧主理,游世业需要遵从习俗,将祭告上私生子的名字也落定,不然逝者无法安息。

游世业当然不在意九泉之下的冷暖气候。但他作为长辈,隔洋给这小洋人汇过相当一段时间的抚养费,总要进一步看看其生活现状。故而出于客套,游世业在出差时抽空与他见了一面,顺便问他能不能回国给生父磕头戴孝哭丧……thatsortoftraditionalstuff。希望他能理解。

坐在咖啡桌对面的小侄子这时已过了二十三岁生日,容貌出落得相当标致。游世业略打量侄儿,以他识人之明,他能看出他身上充斥着拿锯条切土耳其烤肉、炸薯条、打糖霜冰淇淋、给长条软糖打麻花辫的复杂气息。有生活费还打这么多份工干什么。studentloan这么难还清吗。

游世业阐述完传统文化的重要性,问他:“那么,你想回国吗。我完全尊重你的个人选择。”

他在桌对面笑笑,口音已经可以忽略不计:“哦,是的。我想回去。我很早之前,就想要回去。”

游世业擡眉。好。有志气。我们私生子就应该回国争家产。他语气放缓,带有一丝赞许说道:“嗯。那我来安排。实话说,我很高兴你没有因为生活窘迫而开通onlyfans账号。不然我还要支出额外的费用,用于洗清你做webcamboy的网络痕迹。在传统文化里,你的这种坚持叫做贞洁。哦不,sorry,是气节。”

小侄子的中文词汇量并不足以支撑他完全听懂这一席话。他只是睁着一双杂有异彩的黑瞳静静聆听,点头笑:“谢谢你,uncle。”

“不用客气。”游世业擡手,签单结账,准备离开。

“但是。”小侄子继续说,“我还有一个请求。”

哦。贪婪。私生子的美德。游世业整理围巾,淡然看他:“说。”

小侄子将手机画面划至一张人像上,礼貌地转向,放在游世业面前,说:

“请帮我找到更多,她的照片。”

新婚夜凌晨两点。马心帷还感觉假老公的吻留在嘴唇上。

她闭着眼,无法入睡。却也不想费力翻身。胎儿明明应该只有一枚鸡蛋大小,她已感到浑身吃足了水般的沉重。

新婚夫妻之间死一般的寂静。时间流逝没有实感。她混沌中还在思考那个吻,忽而听见丈夫轻轻叹了一声气。

随即,他的呼吸便向她近了一些。

他醒了,要起夜吗。她不想睁眼与他尴尬地对视,于是继续装睡。

但游天望撑起身后,似乎一直静静地发着呆,没有任何挪动的声响。

马心帷感到脸颊上有种虚无的湿冷感,令她几乎要打起寒颤。这是生物对陌生视线的本能反应。

——他一直在死死盯着她。

呼吸更近了一些。他棉质睡衣上的朴实淡香,丝毫没有缓和这场面的吊诡。

她忽然意识到他身上已经很久都没有出现甜腻的香水味了。难道是因为怕对孩子不好?还算是个细致的好心人。

“心帷。”

游天望一臂撑在她枕头旁,俯下身,将冰冷的高挺鼻梁依在她颈侧,低声道。

这样的亲密接触直逼闺蜜范畴。或许他想和她说些知心小话。但男同志在婚姻关系落定之后的深夜惆怅,不在她人道主义的安抚范围内。这可是你自己要选的,游总。白纸黑字。

马心帷继续装睡。他却更依存地低头紧靠在她颈窝。

“……亲爱的。”

她颈侧洇入一片温热的湿意。马心帷以为是口水。仔细想想,位置不对。可能是眼泪。

这么伤心是为什么。她仍闭着眼,烦闷地轻微蹙眉。她本人对新婚次日一早就去办离婚毫无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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