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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目光中纠缠的鱼线】(1 / 3)

【15目光中纠缠的鱼线】

游天同又绕着城际线骑了两大圈,依旧没等到马心帷赞叹他手艺的消息回复。他闷闷不乐回到市区的家,将汗腻的夹克骑行裤全部脱下,准备洗个冷水澡。

衣帽间里,他停留在镜前,目光忽然注意到自己下颌处她留下的小块青紫。他健壮的躯体近来经常受到车祸以外的攻击,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擡手抚过她的痕迹,仍带着似有若无的酸痛。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僵了一下。

洗冷水澡没用了。

游天同喘息着,左手探向一旁置物台上的手机。他手机里保存的她的照片不多,基本只有一些工作近景。那一夜之后,他鬼迷心窍地甚至很少去她新的工位附近。不知道是因为尴尬,还是羞愧。

早知道……他拇指抹过她时常并无笑意的脸,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楚。早知道。

他用力收紧右手手掌。照片在一张张闪过,他也不清楚自己在寻找什么。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她平静的样子变得无所适从。她的脸上,究竟如何才能为他出现不一样的表情。

残存的混乱印象里,落地玻璃前的高空夜景被水汽虚化。游天同伸臂挡在她和玻璃之间,因为感觉她似乎有点怕冷。

他好像在问:“马专员,这样可以吗。马专员,你为什么不说话。”

思绪更乱。他想在记忆里抹开她面前玻璃上的水汽,尝试着看清楚她的脸。但那晚留下的片段实在不多,他只听见自己的疑问落在了空处。连回声都没有。

游天同烦闷叹气,目光恍惚转回手机屏幕,继续滑动。下一张照片是马心帷在参与工会陶艺活动。她脸上有一些白色的黏土湿迹,两只糟污的手捧着一只看不出原型的半成品,对着镜头客套地假笑。

他声气紧噎。

她微笑的脸震动了一下。游天同闷哼着,手机滑落,左掌在镜面上狠狠捏握成拳。他缓慢跪地,两膝浸在微温的潮迹上。

游天同喘匀气息后,擡头在飘飘醺然感中对镜打量着自己。他显然比阴恻恻的鬼佬胞弟长相要更刚硬,是能在阳光下行走的角色。

长成我这样都不行吗。真不行吗。他发泄过了,就对镜子倨傲地睁大眼睛。瞳孔澄澈,仿佛能直接看见他自己的脑子。

思考一番无果,游天同终于还是悻悻收拾一地狼藉。他根本不会做家务,只能蹲在地上拿湿纸巾把所有痕迹擦干净。他一边擦,一边吸着鼻子,难得感到自己有可能会感冒——后知后觉的情伤居然让他被巡航摩托压在绿化带里都没升天的身体免疫力下降了。失落之中,他幽幽走进浴室,冲洗干净身体。

洗完澡出来,电话正好响了。游天同随手接起:“喂,爸。没事,在家洗澡。怎么了?”

游世业在那一头是公事公办的语气,没有多话:“嗯。只是告诉你,天望已经选好了日子。”

“什么日子?”游天同仰头,懒声问,“他个洋人去死难道还要看黄历啊。”

游世业淡淡:“别这样咒你弟弟。是他和马秘书结婚的日子,定在今年圣诞后一天。要是人不到,也记得送些礼金。”

游天同按着还在滴水的湿发,盯着镜面长久沉默。

游世业听不见回应,问:“怎么了。信号不好吗。”

“哼。没什么。只是感觉他们太仓促了。就这么小半个月,安排婚礼来得及吗。”

游天同松开手,转为用力撑住镜面。他尽量控制自己的表情,却仍在镜子里露出一副想要杀人的样子。

“他们说不要婚礼,只是去教堂一趟。呵呵,现在年轻人很有自己的想法。”游世业平静回道。

“婚礼都没有?游天望到底安的什么心思?”游天同怒极反笑。他靠近镜面,索性正大光明地朗声说:“爸,我不赞成这桩婚事。”

游世业仿佛也在电话那头轻轻地笑。又或许只是室外丝丝的寒风声。

许久他说:“我也不赞成。”

“什么?”

“没什么。”游世业的声音恢复冷淡,“天同,你也该回公司上班了。腿好了还缺考勤那么多天,年末大会你不许抽奖券。就这样。我们二十六号再见。”

婚期确定后的又一个周五傍晚,马心帷坐在长椅上,随手抓了把面包屑喂鸽子。游天望所住的高档小区里有片宽阔的湖面,生态造景里一堆大小动物,初冬时节也还算生机勃勃。

她拍了拍手,看着手机上的理财收益提醒。红的少,绿的多。邮件也没有更新,求职软件一片冷清。

果然。她苦笑,只能划回课程内容,继续默默听着演绎推理的解题思路。

大脑似乎在亢奋地活动,实际上听了半天课,留下来的知识并不多。她感觉到不对,懵然地一遍一遍把进度条拉回课程开始。然后她发觉,自己曾经紧攥着药板的手,不出意料地开始微微颤抖。

脸颊也在抽动。她不知道怎么控制好自己的表情,只能像是对自己身体的尿性过分熟悉而嘲讽地一笑。

上一次孕产体检,医生问诊时,游天望期期艾艾冒着傻气站在一旁,她不便单独询问是否有更好的妊娠期服药建议。药包就这样一直空着。从开始同居,直到现在。

她只不过在药效失散的睡眠里不断做着怪梦,很少再像从前一样心悸惊醒。或许是昂贵的床垫能带来更好的长睡吧,她自嘲地想着原来病理也会依从于金钱。但复发的种种反应让她意识到,身体并没有那么仁慈,竟能轻易放过她。

马心帷握拳,松开,重复多次,化解电流般刺痛的痉挛。她最终还是将手掌努力摊平在眼前,凝视着那些仿佛扭曲不止的纹路。

掌纹在波涌,在游移,窜动着变成了她落在白纸上的潦草签名。

签名。她想到签订卖身契的那天上午,游天望听她说不想要婚礼,明显呆滞了片刻。

马心帷为表诚意,还是先签了字,再解释说:“因为麻烦。”

实际上只要花足够多的钱,哪怕是第二天急着要办事,场地、灯光、伴手礼、嘉宾也全都能安排好,根本不麻烦。三十三日索情在现代社会而言速度都已经是车马般的慢了。

但马心帷受不了再次花钱当众表演相爱的感觉。尽管未必花她自己的钱,她对游天望的钱也有种占有欲。因为那是她工资的储备池。

“怕给你添麻烦。”她把合约移至他面前,找补道,“游总喜欢看电影对吗,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喜宴〉。参考里面的故事,我们的事如果硬是要办婚礼的话,很可能会节外生枝。我只是感觉越简单就越稳妥。”

游天望当然看过喜宴,对此解释心领神会。同样是潦倒的女人与男同志假结婚,心帷和他的情况,倒比电影里要少去很多为难:她已经怀孕了,并且也不爱他(应该只是暂时的)。

不过最让他注意的是,她怎么知道他爱看电影——难道就是因为许多天前他给她分享的电影推荐链接还有他偶然散发的艺术才情?

游天望签完字,擡头久久看着她,眼睛里转着雾蒙蒙的泪环。难道这都不算爱。

而马心帷不理解他为什么看起来快哭了。或许是感激她深明大义地不让他当众难堪地actlike一个直男。

她尴尬笑笑。这小子偶尔看起来还挺纯真。老娘又不是什么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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