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谎言的终止】(1 / 2)
【45谎言的终止】
“哈喽游先生。抱歉隔了这么久才向您发新年祝福,我也在享受年假——春节假期感觉如何,有没有好好休息呢?听到您正在坚持服药,我很高兴,您已经很努力在做出改变了。这则讯息您不必回复。祝愿您新的一年可以获得更多的平静。bestregards.”
心理医生看起来并不像群发的祝福信息被游世业做了已读标记。他在贵宾候机室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邮件列表,思考着是否还是该回复些什么,以显示自己在春天来临之际变得更正常了。
光标移动。他在敲落邮件标题。
《新年快乐》。
头等舱的提前登机接引已经开始,游世业也并不想详细地描述自己以及引起他生理失常标的物的近况。他随心敲击键盘,发送,然后关合了笔记本,起身对引导员的接待点头道谢。
另一个时区正在喝椰子水的秦读看着手机上的工作邮箱弹窗,不由好奇地点开这个难搞的病人的问候。
新年快乐的帷幕之下,病人的邮件正文内容却只有一句话。
“不过,马秘书失踪了。”
年节假期当中,马心帷对于每日颠勺的游世业的手艺基本持赞赏态度。游天望探头探脑跟着小爹学了几日炒菜,明明是热火烹油,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带点酸冷白人饭的味道,他只能忧郁作罢。
马心帷咬着筷子尖,在餐桌上偶然侧过头和丈夫对视。游天望会含羞笑笑,然后褫夺游天同面前的肉菜全部扒给她。
虽然大哥和父亲在旁边多少有点妨碍夫妻亲昵,但这样的家庭氛围也不错嘛。游天望在饭后的嗑瓜子声中想。
假期很快过去。游世业说自己三月初要出国考察,早早就薅着犯闲的游天同回去上班。游天望和妻子恢复美满的二人世界。因为医嘱在身,且他休养前期总是又爬又滚又伤心动肺,恢复状态欠佳,他还能再躺起码一个月。
春天果然到了。游天望在花园里疏懒地环抱住妻子,闻嗅她身上愈来愈明显的馨香,拢握她变得柔软的手掌。空气中的冰寒已经开始被春意化解,冻雨也不会再来了。她也不再莫名说那些让他恐惧的怪话。除夕夜的剖白之后,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他偶尔也还会做悲伤的梦。但每次她都会出现在雨幕里给他撑伞,并被他哭唧尿嚎地抱着腿挽留住——他会在梦中由大字不识的阴森小鬼迅速成长为一个可靠的大帅哥,并向她下跪求婚。由于他跪得太慌张,总是扑通一声双膝落地,有点像跪天地亲师,也像跪怨家债主。马心帷的表情虽然很无语,或许会多再踹他几脚,但最终总会接受他的爱。天空放晴,游天望虔诚地双手交抱,带着一身意大利裁缝的昂贵心意和她的鞋印,目光楚楚仰头看她,四周飘飘花落,然后……
他的跪姿就变成了在帮怀孕的她按摩浮肿的小腿。
今天的梦稍微有点不一样呢。游天望想。
即便场景有所变换,游天望的手掌还是熟练地自上而下揉捏妻子的小腿。他一面宽慰她道:“老婆,我这样按摩,你有没有好受一点?孕晚期身体水肿很正常,你不要害怕……”
他依恋地擡头看去,想要得到她称赏的眼神。
坐在黑暗中的马心帷垂着头,长发遮掩。
怎么了。心帷,你还是在难受吗。他茫然。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
她没有一丝声息,甚至不愿用哭泣表示抗拒。相反,几乎是一个世纪般的漫长死寂后,她微微吭出一声冷笑。
游天望的心脏狂跳。这不是他所能控制的梦境。他试图站起身紧紧抱住她,让她依靠着自己的胸口。她的身体与力气却再次在他怀中化骨无形,轻而滑,如同留不住的一口气。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游天望喘息着,翻过空空的两手,两眼死寂地向下看去。
小蛇般的血流正在蔓延,从她撩高的睡裙下,在她双腿之间扭爬而出。绝对不详的图谶。她仰躺在他们的床上,掩藏在乱发后的冷笑让她的身体不自然地颤动,伴随着血涌难止。
所有悚然的异响最终收束为一声短促轻俏的嘘哨。
然后所有一切都止息。
游天望大叫着惊醒。他死死抓着自己汗湿的额发,瞳孔深处的墨蓝仿若被剧烈的痛楚撕裂,战栗不已。
他没有听见妻子在枕边被吵醒的咕哝声。是的,他强忍着眼睛的酸痛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凌晨四点多了,她可能因为胞宫的沉坠需要起来解手,而她向来不愿意摇醒他帮忙。他怀着一丝自己总在大惊小怪的愧疚,翻身下床,赤足走至主卧洗手间门口。
“不好意思啊,心帷,有没有吓到你,我只是又做梦了。你是不是在……”他沙哑着声音,语气一开口就放得极温和,正要伸手敲敲门。
他手掌贴在了冰冷的玻璃门扇上。心脏在稍有缓和后又开始狂跳。
因为他意识到洗手间没有半点他熟悉的声响。他感知不到她的存在。
游天望豁朗拉开门。妻子不在这里。他立即转身往卧室门外跑去。不在。不在。顶楼,三楼,二楼,客厅,地下室。都没有她的踪影。
她不存在于他目所能及的任何地方。
游天望双目空茫,嘶喘已经带来了肺部丝丝絮絮的裂痛。他扶着地下影音室的书墙勉强站立,目光无神地扫向对面的观影沙发。
他曾经久久低头看着膝上她的睡脸,因为不想搅扰她过轻的睡意,而忍着未落下一个缠绵而珍视的吻。
所有自谎言初次脱口时就积蓄的不安、恐惧、忧悒,在幸福假象打破的这一刻,终于挣破他狂跳的心室,自豁裂中强涌而出。
游天望难以支撑,两膝沉重跪落。视线中已经带着频乱的雪花点,他浑身冷汗浸透地伏趴着,捂住左肋本已弥合的伤口激剧地咳喘。空阔的负一层中,唯有他透心彻骨的哭泣和挣扎声。
他额头抵地,大睁双眼,几乎无法完整呼吸。呼吸每一次向上攀升都要拖拽起重逾千斤的累石,有的是病痛所化的悬疣,有的是悔疚变成的死结。
惊惧的数道颤栗之后,他忽然紧绷地弓身,在昂贵的灰羊毛地毯上大口咳呕出锈色的稠血。
与此同时,负一层高悬的主灯被人打开。斑点旋转的耀目灯光中,一个低沉男声在车库门旁幽幽道:
“吐血了?小望,真是用情至深啊。”
春夜的凌晨三点,穿戴整齐的马心帷站在游宅负一层通往车库的门前,忽然感觉后背被某道熟悉的视线盯得发毛。
她深吸一口气,仍然握住了门把手。身后的浓重黑暗中,终于浮出一道毫无情绪起伏的低沉男声:
“马秘书。这个时间点,你要出去散步吗。”
马心帷在计算着把公爹兼大老板打晕在地的现实风险。她手掌停在门把手上,回过头,勉强笑:“抱歉,睡不着到处走走而已。爸,你……”
这神出鬼没的恐怖老公公。他什么时候回家的,她怎么一点没察觉到。已打包细软准备全身而退的马心帷居然少算了这个不安定因素。计划出现微妙的变化,她感到很烦躁。
游世业交抱手臂,在黑暗中歪头看着她,双眼中没有一丝光亮。
“喜欢钱吗。马秘书。”他语气平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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