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谎言的终止】（2 / 2）

马心帷疑惑蹙眉：“……嗯？嗯。您快点去休息吧，我只是下来转转……”

“喜欢就好。那我再转点钱给你。”他从大衣口袋掏出手机，拇指翻滑几下。马心帷为免惊醒丈夫，手机一直保持静音模式。但很明显地，接收到转账信息的手机屏幕在她兜里亮了一下，照亮了她外套里絮的大团棉花。金钱的力量陡然让她的棉服有点滑肩，向放着手机的那个衣兜斜坠。

马心帷大疑。这算什么，补发的过年利是。游世业将手机熄屏，脸上始终没有多余表情，显得愈发鬼气森森。他双手插回口袋中，继续说道：

“小望这孩子，因为从小没得到过什么正常的关照，所以对别人偶然的好意会有浪漫化的想象。并且他性格里有些过于别扭的部分，经营一段健康的关系，对他来说还是太难了。希望他没有给你带来太多困扰。这些钱代表我个人的歉意。”

马心帷怔住。她久久才道：“您早就知道，对吗。”

“早吗。只是比你早一点知道而已。”游世业擡眉，模拟着常人松懈的神情，自如地编织掺杂真实的谎言，“不得不说，他初次接近你的借口太刻意、太拙劣了。现在的私生子啊，在撒谎的技能上幼稚得如同一张白纸。在我那个年代，不放聪明一点是会死的。”

搞得你好像参与过九子夺嫡一样，今年贵庚啊。马心帷无语地看着他，重新转面向车库门，叹道：“我明白了……总之，您现在是想用这笔钱赶紧打发我走对吧。谢谢啊，我正好这就要走。不用送。”

游世业略微擡颌，恢复冷傲的姿态，应话道：“不，并不是打发你，我并没有这么不尊重你的意思。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决定离开。”

“是因为，你真的对他产生了多余的感情吗。”他死黑的眼珠向旁漠然地移转。这是他展露忌恨情绪的明显表现之一。

“还是因为——我并不想这样猜测——因为27周之前都可以使用药物终止妊娠。在此之后，无医学指征的引产手术一般无法获准。马秘书，你以前在工作上效率很高，想不到你也有拖延症。”

他风平浪静地说出了残忍的推度。马心帷准备开门的背影一僵。

“另外，心维利的药效起效很快，容易造成嗜睡。请不要。”他顿了一下，“请不要一次服用多粒。我不希望你给自己造成生命危险。那不值得。”

被刺探生活每一个角落的恐惧和嫌恶，让马心帷又回过头看他。她取药的时候，他的目光或许就透过任意眼线，在空中俯视着她积累多年的心病，审视着她的麻木和回避。

又或者，耐心在通话里听着游天望告诉他不必等候马心帷时，他早已经识破了她要与老同学畅聊的谎言。他是否站在阴雨氛围的医院廊道里，一边对养子的电话和蔼应声，一边兴异地看着落寞等号的她。

“你是故意的，对吗。

马心帷低首，冷冷笑。

“你是想看着我崩溃，或者是有别的什么乐趣。”她深吸气，说话声调依然平稳，“很可惜。我不是那种能让你笑出来的人。我所有的事，也都与你无关。”

游世业的神情在黑暗中做着适当的调整。他明白她在生气，他也知道自己应该摆出抱歉、同情的面部表情。

但他只能向她走近一步。透光井的微光下，他的神色被剥蚀了所有彩饰，唯有通透的空白。

“对不起。我不是，那样的意思。”游世业擡手，指向自己的额头，“我脑部从前因为车祸受过伤，调节情绪的前额叶有些问题。有时我的行为不太考虑别人的感受。我很抱歉。”

马心帷没往这方面思考过。她还以为他只是承载了游家人血脉中最纯粹的心理变态基因。追根究底竟是外因导致的脑部受损，精神残疾。

原来是脑残。那我原谅你。马心帷淡淡想。

游世业静了片刻，手指戳中自己的额头，头随之歪了一下，仍然面无表情：“马秘书，你的表情好像在冷笑。你是不是想说我是脑残。如果你喜欢这样形容我的话。我没有意见。”

马心帷沉默，怎么和这人对话也有一种力竭感。她不想再多废话，拧开门把手：“我不是那个意思。等我安定下来之后，会立即提交离婚申请。请你放心。”

“我有我自己的生活要过。”她顿了顿，说，“希望小游总他也是。”

车库内连接外界的冷空气一下子袭向她的胸怀。马心帷不免皱眉瑟缩一下，但还是坚忍地推门迈步出去。

身后厚重的防盗门被她关合之前，一只手死死撑住了门扇。

她受激地侧脸看去，竟与渊井一样的可怖眼睛近距离对视。重又凝聚的黑暗中，游世业深漆的双眼瞳孔散开，是表达心室泵血的狂热。是表达某种形式的兴奋。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不堪。

“马秘书。”

他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力度与他的眼神极为不符，相当轻柔，却仿佛稍有不慎便会失控。他的声音难得出现一丝紧绷。

“外面很冷。让我送你。”他说。

马心帷冷汗如浆，挎紧包，扭头往前走出一大步，游世业的手却扣在她肩上并未甩脱。

“拜托。至少让我送送你。”他的幽幽话音立体环绕在她耳边播放，寒风咝吹，“之前我以为，你能有更好的解决方法。现在想想，离开仍然是最适合你的选择。不过……小望会很伤心的。”

“哦。当然我也会。”游世业想了想，用单纯的表达释放自己绝非人类能有的善意。他结实的胸膛，似有若无，已经蹭上了她的后背。就他的观察记录来看，她好像喜欢比较软的那种触感，like游天同。sad。

马心帷开始打寒颤，背着他地缚灵一样的挽留力度又往前奔了几步。游天望这个天下第一伤心男子目前应该还在主卧睡得幸福冒泡。可她再不走后果不堪设想。

“马秘书。你怎么在发抖。没关系。我可以让你暖和一点。”

游世业忽然放开她。马心帷松了一口气，却脊梁骨抽搐地听见背后传来悉悉索索的解纽扣声。

她卡顿着回头看去。游世业更空茫地对她睁大眼睛。搭配他宽容地拉开自己大衣两襟的动作，整个人的形象极具威慑性。

“怎么了。”游世业步步走近，“请稍等一下，让我脱……”脱下来给你穿。

马心帷回过味来，额头跳着青筋，表情大骇。

游世业还在平静解释说：“对了，你那件外套似乎防寒效果不行，我建议你先脱……”马心帷已经挥臂一电炮干在了他游家人一脉相承的神经质俊脸上。

磅咚一声巨响，初春寒风把通往室内的防盗门带得关了起来，同时游世业被她的电光一拳揍得恍惚了一下。随即马心帷又撤步转胯，飞起一脚猛踹在他曾经经历打结手术的部位。

游世业捂裆昏沉跪下，模糊的视线中唯有名义上即将不再是儿媳的马秘书狂奔离开的背影。

嗯？为什么踹我……不过，看来白担心了。我们小马。精神头真好啊。游世业在晕倒之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