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Justliketheolddays】(1 / 2)
【40justliketheolddays】
纪思久看着桌面上那颗颓丧的狗头。头后面当然还有胸锁乳突肌和斜方肌。这场景是游天同喝多了以头抢桌的后果。然后他仿佛就这样悄寂地睡着了。
纪思久目光转开,静静喝着冰的麦茶。颜色像威士忌,却无令人心情飘忽的妙用,只是冻得他胃疼。
话说回来了,这次他们两人也没有喝酒。此处实际是茶楼的雅室,穿户而过的小河上雾气弥漫,偶尔送来几道古琴声。沉头不响的游天同背后墙面上裱着四个大字:清心寡欲。
好冷的笑话。纪思久收了收穿着室内软拖鞋的脚,水雾寒气太大。真不知道重欲的人为什么会选这种地方倾诉情伤。他见大少许久伏桌不动,也懒得劝导。或许有情饮水醉吧。
过了一刻钟,游天同额头贴着桌面,声音低嗡着道:“你离婚之后都怎么挺过来的。”
纪思久说:“我没挺过来。”
游天同愕然擡头,额发耷下几缕。左边眉骨上方,他上次拉着纪思久喝大酒所致的磕伤仍然留有褐痕,又因为在桌面上摁久了,显得更为醒目。
“可我看你不是活得好好的吗。还有心情算计游二。”游天同以手支头,喝了一小盏茶,并把空杯放在托盘上,自如地等别人服侍他。在场没有第三个人,纪思久也只是抱着手,默默装作不懂人情世故。
“我只是转移注意力。”纪思久简略答。毕竟游天同曾点破过他与游天望被袭击的事有关。他并不想就这个话题多谈。这灵巧的两条颇通人性的家伙,一个比一个讨厌。
游天同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他,冷笑道:“你的注意力没转移,心帷的注意力转移了。多亏了你,现在她们夫妻感情更好了。”
纪思久也笑,不见丝毫阴晦的恨意:“小帷只是善良,人好。小游总伤得那么厉害,她一定会加倍关心他的。”
经他这样随口阴阳挪转,游天同表情阳光起来,托着脸道:“这倒是,我车祸住院的时候她还给我削苹果吃呢。虽然削完了她自己吃了。”
他漫漫追溯与马心帷的珍贵共处回忆,忧伤喟道:“心帷倒霉就倒霉在人太好。我现在怀疑游天望能和她结婚是因为他跪下来磕头求她。反正这死洋鬼子从小没接受过传统文化教育,磕头肯定比嗑瓜子还快。”
纪思久看向天花板,无可避免地想象起游天望的求婚场景。按照游二的不要脸程度,游大的猜测并非绝对没有可能。
“而我。我输就输在太有素质上。”游天同痛心疾首。纪思久目光回落,再次淡淡惊异于这一门双贱的生物学奇迹,而游天同又坚持把空杯推向他,直截了当道:“给我倒茶。说得口干。”
潺潺水声掩盖了前夫弟微笑面具迸裂的碎响。游天同盯着他倒茶的动作沉思,又忽道:“那你当年是怎么和心帷在一起的。就因为你们是中学同学吗。”
纪思久将茶具归置好,默了片刻,平和答道:“确实有同学情分的原因。在学校里我们互相……有过好感。进社会后,又正巧重新遇见。我跟她对彼此感觉都还不错。或者说很合适。所以不久就结婚了。”
“哦,那是挺好的。”游天同当然是在咬牙切齿,“那你们后来为什么又分开。”纪思久宁静地盯着茶炉铁网下的火炭。他胃不好,却没像游天同那样点沸水冲茶。宁愿把冰水吞下去,像有形的小刀子,绞着所有因心悸而牵连痛苦的内脏。他还是不带任何反面情绪的语气,轻声解释:“婚后两年,可能还是生活习惯不同以及性格不合,小帷主动提了离婚。我配合她做了手续。”
游天同撑着下颌,一时沉眉不语。同样是听前人清点旧情,他的不爽比游天望要显眼得多。思考的结论很快出具,他拇指抵着脸颊,冷声道:“你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
纪思久缓缓看向他。过于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定定看人的时候,令说出的话都确凿得像发毒誓。
“不。没有。”纪思久说,“我们是和平分手。小帷只是,不习惯我。我们的感情没有出问题。只是因为她是一个很……有自己想法的人。从我们上学的时候,她就是这样。”
“——但这也是我
他端坐着陈述总结,用了含蓄的教育中鲜少出现的表达。
游天同更紧地皱眉,目光在评估他。水再一次沸腾,扑落在炭木上。嘶响声中,游天同错开视线,伸掌扇了扇飘雾,说道:“那好。在我们一氧化碳中毒之前,跟我说说她上学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吧。”
“详细讲讲。”游天同刻薄地重读最虚无缥缈的那个字眼,“你
白皙的手臂抻在她面前。纪思久被她一手托住腕骨,看着她低下头时专注的眼眉。红霉素软膏被她一点一点仔细地涂抹在他新鲜的划痕上。但痛感较于此刻两人皮肤的相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不疼吗?”马心帷擡脸问。她拿着棉签和药膏,忘记空出手来把自己的垂发挂回耳后,擡脸时便显得表情懵然。她跑完步之后也常常是这样头发乱蓬蓬的样子。纪思久看着她。熟悉的模样,并不熟悉的距离。他终于记得要目光闪避,顺从地说:“还好。”
“嗯。但是你的伤口剜得很厉害,还好已经开始结痂了。怎么会伤成这样。”她继续把软膏涂抹至他小臂内侧的软窝,体检时抽血常扎这里。纪思久受她的触碰引导,想象着这些划痕将会一道道离开皮肤。疤褪后的新肉是有别于他处的淡粉色。那样才能以柔美的样子被她拿在手上端详。
但现在它们还是蜈蚣一样凌乱地横爬在他的手臂上。嗤嗤的破皮声。血是在口子上一粒粒地成列鼓涌,饱满地流滚,沾满纸巾和校服袖管,由内慢慢洇透,然后散出让已经哭过的鼻腔打通的铁锈味。袒出小臂在床外入睡,仅仅空气的浮动也会让这些划痕钻心地酸沸。而他仍能活动手指,像是校准琴弦一般,感知这丝丝缕缕绵延不绝的疼痛。
他看着她的脸靠近这些丑陋的痕迹,便不动声色地想要抽动肩膀。可他不愿违抗她的好意,所以只能停伏在她并没有用力的手心。
纪思久笑笑说:“是猫抓的。”
马心帷讶异:“啊,真的吗,你可以养猫啊。”她没有再擡头,语气轻松了一些,甚至反过来想逗他笑:“我们隔好久才能离校一次,平时小猫应该都是你爸妈在养吧,可能和你不亲,所以才会抓你。”
纪思久还是笑应:“嗯。”
她将他整支伤臂涂过了软膏,陪他在洗手池转弯的瓷砖墙下蹲了一会儿,等软膏吸附晾干。纪思久看向窗外,垂着手,肘窝靠在膝盖上。他慢慢把自己狼藉一片的小臂转扣向下,指尖无意识地收搐。
马心帷则抱着两腿靠墙,别着脸看向拧不紧的水龙头。纪思久悄悄侧目回去看她。她的手指只从松垮的长袖袖口里露出来一点。他知道这是女生里流行的一种可爱。但他在刺痛舒缓的眩晕里忽然想着:为什么她和自己一样,连暑天里跑步的时候,也穿着长袖的校服外套。
“马……马心帷。”话至嘴边,他犹豫着转了方向,“……你为什么喜欢跑步。”
马心帷回过脸看他。她总是在放空的漂亮深棕色眼睛,对人笑起来也是雾蒙蒙的,永远不像在说真话。
“因为我姓马。”她果然狡黠地笑,“就只是喜欢往前跑,跑得越快越好而已。没什么理由。”
纪思久生涩地打趣道:“哦。也可能你是为了练跑去食堂抢饭。我们班你总是第一个抢到鸡腿饭。”
她歪过头,吭笑:“对的,被你发现了。你不会就是想让我帮你带饭吧。”
纪思久瞌睡般鲁钝地一点头,又点点头:“嗯。我老抢不过那些人。”
马心帷笑得更开心了。她对他伸出手,小半手腕从袖口内滑出,没有任何与他相似的痕迹。纪思久茫然地感到自己该松一口气。但他臂上的丝弦反而一再绞紧,让他酸楚无助地弯弓身体。
他尽力挪动,迎着她期许的注视,用无法自如摊开的手指反扣住她的掌心。
“九司机你摸我手干嘛?”马心帷大咳一声,把他蜷收的手拎开。末了她还是摊开手心,哼笑着掂了掂说:
“带饭可以。给我钱。”
“钱转回去没有。她老公说什么了吗。”
湖滨公园里的长椅上,女人坐在胡礼经身边,喝尽易拉罐里的魔爪饮料。她被齁得嗬了一声,又说:“你们非主流平时就喝这个当晚饭啊。管饱吗。”
胡礼经抱着手机,小心翼翼地看向女人:“姐,他没收……他还说,说……”
女人没听他支吾,夺过手机,读出游天望拒绝退款的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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