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山的云(2 / 3)
陈卓笑了笑,说:“后来出过一次事,大家就理解了。”
“能讲讲那次事故吗?”
“前年冬天,有个新兵第一次送补给。那天也是山口变天,他觉得还能冲过去。老班长把车钥匙拔了,两个人差点在路边吵起来。结果十五分钟后,沙墙起来,前面两百米都看不见。”
“那个新兵后来呢?”
“后来每次过山口,他都先问云。”陈卓说,“还给老班长买了半个月的早餐。”
我笑了一下。陈卓也笑:“他现在退伍了,前几天还给我们寄了几箱苹果,箱子上写了一句话。”
“什么?”
“听云劝,吃饱饭。”
我低头把这句话记下来,听云劝,吃饱饭。很土,也很真实。
陈卓看着山口,过了一会儿,又说:“还有一次,一个炊事班战士调去前方哨点,他对象来基地看他,赶上山口天气不好,车队停了三个小时。那姑娘急得在观测点哭,说就差五公里,为什么不能走。”
“后来呢?”
“后来云开了,车队过去。他对象把带来的糖分给我们,一边分一边哭,说刚才误会我们了。”
陈卓说到这里,笑了笑。
“她说,她以前觉得云是拍照用的。那天以后,她说云是拦人的,也是救人的。”
这句话一下子撞进我心里。云是拦人的,也是救人的。我擡头看向山口,那片灰白色的云还压在那里,不好看,也不壮观。它没有枫桦雨夜里那种柔软的湿意,也没有凌轩照片里下弦月旁边那种安静的美。
祁连山的云,很硬,很冷,很现实。
它让车队停下,让人着急,让人不耐烦,也让人活着等到下一次通行窗口。我忽然想起,在c国战区,程飞那句“北区那片云会下雨”。
以前我以为那是一句带着他个人习惯的提醒,直到现在,我才明白,那根本不是一句浪漫的话。那是他的本能,他知道哪片云会下雨,不是因为他懂得告别,而是因为他早就习惯了在别人低头赶路的时候,先替他们擡头看天。
我在采访本上写下第一句:
在枫桦,云是天气;在西北,云是命令。有些云拦住你,不是为了让你错过谁,是为了让你活着见到谁。
十分钟后,风向开始稳定。
陈卓又连续确认了三组数据,才对马班长打手势。
“窗口开了,十五分钟。”
马班长从车头上跳下来,冲后面喊:“上车!”
刚才还松散的人一下子动起来。四辆车依次启动,车轮碾过碎石,朝山口开去。我站在指定拍摄点,镜头跟着第一辆车移动。风沙从车轮后面卷起来,阳光从云缝里落下,照在车顶上,一闪一闪。
陈卓拿着对讲机报数据。
“风向稳定,能见度可通行,车队进入窗口。”
我一边拍,一边忽然觉得鼻尖发酸。我想,程飞应该很熟悉这样的声音。
窗口、通行、撤回、等待。这些词在我的世界里很陌生,却也许是他过去很多年的日常。最后一辆车通过山口时,所有人都明显松了一口气。马班长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回来。
“车队通过,药品完好。”
观测点里有人笑了一声。陈卓也松了口气,低头在记录本上写时间。我刚想问他能不能补拍一个特写,胃里却忽然翻了一下。
那种恶心来得很突然。我强行压了压,没压住,转身跑到车后面吐了。其实也没吐出什么,早上就吃了半个冷馒头,胃里空得厉害。可那股反胃像从胸口往上顶,弄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周劲很快走过来,把水递给我。
“高反?”
我漱了口,缓了一会儿。
“可能吧。”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沉。
“回去休息。”
“素材还没拍完。”
“车队已经走了,还拍什么?”
“还有陈卓的单采。”
陈卓在旁边说:“我可以下次补。”
我扶着车门站直,摆摆手:“没事,十分钟就行。”
周劲冷冷看着我,我知道他要骂我逞强。我立刻说:“五分钟。”
他看了我半天,摇摇头走了。
补完陈卓的镜头,回宿舍的路上,我忽然想起他刚才讲的两个故事。新兵被云拦下,后来学会了先问云。姑娘被云拦下,后来明白云也是救人的。
那我呢?我被程飞拦在他的世界之外,是不是也有他的理由?
——
回基地的路上,胃里还是不舒服,头也有点晕。周劲把车窗关得更紧,又递给我一块薄荷糖。
我接过来,剥开糖纸。“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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