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饺子(1 / 4)
新兵饺子
杨熙办公室转来的那封邮件,我看了三遍。
措辞很客气,意思很难听。设备报销要重审,胶片审批要补材料,后续外采预算要压缩。
我坐在宿舍的小桌前,电脑屏幕的光照在脸上,胃里还隐隐不舒服。窗外风很大,玻璃被吹得一阵阵响。明明人在西北,我却像隔着几千公里,看见了枫桦总台那间干净明亮的副主任办公室。
杨熙穿着合身的套装,妆容精致,坐在副主任的位置上,低头看我从大漠发回去的稿件。
她大概不喜欢我现在这样。满脸风沙,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衣服上永远有洗不掉的灰,稿件却一篇比一篇往上冲。
我关掉邮件,没有回复,这种时候,解释没用,吵架也没用。她卡我的设备,我就拍不靠设备的东西。她卡我的胶片,我就拍最便宜、最朴素、也最不容易被她否掉的题。
我把《云上的哨兵》最后检查了一遍,发给刘建国审核。十分钟后,他回了四个字,“可以发出。”
我盯着那四个字,松了一口气。
——
打开采访本,翻到下午在食堂随手记下的一页。王班长说明天给一批新兵过集体生日,没有蛋糕,没有蜡烛。炊事班包饺子,七个生日凑在一起过。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知道明天拍什么了。
一锅新兵饺子。
我拿起手机,给周劲发消息。
——明早六点,食堂。拍新兵集体生日,包饺子。
周劲回得很快。
——知道。
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不用大机器,轻装。多拍手、面粉、热气和脸。
他回:
——明白。
这才像个合格搭档,不废话,不质疑,不外行。
我把采访提纲写到凌晨。主题很简单,大漠里的第一个生日。
这类题材最怕煽情。我不想让新兵对着镜头掉眼泪,也不想让王班长讲什么大道理。我只想拍他们怎么包饺子,怎么嘴硬说不想家,怎么在热气起来的时候偷偷红了眼。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到食堂时,周劲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背着小机器和一支轻便长焦,没带三脚架,也没带大灯。
我看了一眼,点头。
“可以。”
周劲把一杯热水递给我。
“胃还难受?”
我接过来,没承认。
“正常高反。”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拆穿。
食堂里已经忙开了。门一推开,面粉味、葱花味、肉馅味一起扑过来,比外面的风暖多了。王班长站在长桌前,袖子挽到手肘,正指挥几个小战士和面。
“水少了!这面硬得能砸老鼠!”
旁边一个新兵委屈地说:“班长,我按您说的倒的。”
王班长瞪他:“我让你倒水,没让你给面盆洗澡。”
食堂里一阵笑。我举起相机,拍下这一幕。
我问王班长,“几个人过生日?”
“七个人。”
“同一天?”
“不是。”王班长说,“一个月里过生日的都算今天。”
我笑了:“你们这儿连生日都批量处理?”
王班长皱眉:“姚记者,这叫统一保障,别乱写!”
我说:“放心,我给您写得特别感人。”
“别感人。”王班长低头拌馅,“写实点。我们炊事班不搞虚的,饺子好不好吃才是硬道理。”
几个新兵围着桌子包饺子。
他们明显不太熟练。有的人捏出来像月牙,有的人捏出来像石头,还有一个小战士包完以后,饺子直接趴在案板上,像没站起来的新兵。
我拍了几张,问他:“你这是什么造型?”
小战士认真看了看,说:“荒漠隐身型。”
旁边人笑得差点把面粉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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