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玻璃后的长空(3 / 4)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上高空课,□□站在机库门口骂人,说飞机不是靠胆子飞上去的,飞行员也不是靠硬扛活下来的。该报告报告,该检查检查,该停飞停飞,谁把“我没事”当本事,谁就是拿飞机和命开玩笑。
那时候程飞不服,觉得自己能扛。
后来他飞过大雾,飞过夜航,飞过仪表突然报警的长空,也见过有人落地后坐在机翼下半天说不出话。他才慢慢明白,有些东西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而是人能不能诚实面对自己的边界。
可面对姚瑶,他好像从来不够诚实。
他怕她担心,所以说没事。
怕她等,所以不告别。
怕她受牵连,所以把她推给凌轩。
他以为自己做的是最稳妥的安排。可现在,看着她坐在玻璃外,黑了,瘦了,手腕磨出茧,身体不舒服还硬撑着采访,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稳妥,可笑得厉害。
他没能把她护在风沙外,反倒让她一个人追进了这片风沙里。
评估员的声音再次响起:“长空,注意力回到测试屏。”
程飞收回视线。
“收到。”
屏幕上出现连续闪烁的色块和数字,他按照指令完成反应测试。每一个动作都准确,每一次回答都合格。心率曲线在短暂擡高后重新落回正常区间。对系统来说,他仍然稳定,仍然可靠,仍然符合上天标准。
只有程飞自己知道,那面玻璃后面的五米距离,比他飞过的任何高度都难熬。
姚瑶采访了很久。
她没有问任何越界的问题,也没有往受测人员身上引。她问心理辅导站怎么识别高压岗位人员的疲惫,问长期封闭任务中如何保护官兵睡眠,问心理评估如何避免让人产生羞耻感,问一个人说“我没事”的时候,专业人员怎么判断他到底有没有事。
每一个问题都很重要,也每一个问题都像落在程飞身上。
心理辅导员说:“有些人越难受,越会把自己整理得很正常。坐得笔直,回答简短,执行力很强,甚至比平时更冷静。可冷静不代表没有痛苦。我们要看的,是他有没有一直把自己往极限上推。”
姚瑶握着笔,低头记下这句话。
程飞看着她。
他忽然很想知道,她写到这里时,想到的是谁,是那些被采访过的新兵,是西北大漠里的气象兵,还是他这个查无此人的程飞。
可他没有资格问。
他只能坐在这里,像一个合格的样本,像一架被封存在黑暗里的飞机,隔着单向玻璃,看他最想见的人一步一步从他面前经过。
中途,姚瑶似乎有些不舒服。
她放下笔,低头喝了一口水,另一只手又按了一下胃部。这一次比刚才更明显。心理辅导员察觉到了,停下来问她一句什么。姚瑶摆摆手,笑了一下,像是在说没事。
程飞的手一下子握紧。
他差点站起来。
只差一点。
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评估员的声音立刻从耳机里传来:“长空?”
程飞闭了闭眼,逼自己坐回去。
“没事。”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两个字刺耳。
没事。
他最擅长说没事。
姚瑶也学会了。
采访结束时,姚瑶合上本子,关掉录音笔。
心理辅导员起身和她握手。她也站起来,动作很稳,只是站起来的那一下,手很轻地扶了一下椅背。程飞看得清清楚楚。
她把本子抱在怀里,和心理辅导员说了几句话。大概是感谢,或者确认后续审核流程。她做记者一向这样,采访结束也不会立刻走,总要把细节确认清楚,不给别人添麻烦,也不给自己留下漏洞。
然后,她转身准备离开。
程飞坐在玻璃后,目光一直追着她。
他知道她看不见自己。
这块玻璃隔音,也隔光。她面对的只是一整面黑色镜面,里面没有人影,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可以让她停下来的东西。
可姚瑶偏偏停住了。
她本来已经走出两步,却忽然回过头,慢慢擡眼,看向那面黑色的单向玻璃。
程飞的呼吸几乎停了一瞬。
她看不见他。
可她皱了皱眉。
那一下很轻,很短,像是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看过来。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一整片黑暗,安静地看着那面玻璃。
程飞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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