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玻璃后的长空(2 / 4)
“如果任务结束后,允许你第一时间联系一个人,你会联系谁?”
程飞没有立刻回答。
隔音测试室里很安静,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落在胸腔里。
他想起c国机场那天,广播声一遍遍催促登机。姚瑶背着相机包,站在人群尽头,眼睛红得厉害,却还是冲他笑。
她说:“程飞,等你回来领证。”
那句话太轻,轻得像一句寻常约定。可程飞后来很多次在封闭训练里想起,才知道那其实是一根绳子,一头拴着他,一头拴着人间。
他看着屏幕上的选项,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家属。”
评估员问:“未婚妻?”
程飞沉默了一秒。
“是。”
屏幕上的光点继续跳动。
下一轮测试开始前,测试室外的观察灯亮了一下。
程飞原本没有在意。
直到他看见玻璃外,有人低头打开了一本软皮采访本。
那只手很瘦,手腕上压着相机带磨出来的浅痕。她写字时习惯先把笔帽扣在笔尾,问问题前会停半秒,擡眼看一眼对方,再把录音笔往前推一点。
程飞的呼吸忽然停住。
姚瑶。
这个名字几乎在他胸腔里炸开。
他没有动,连眼睫都没有明显颤一下,监测仪上的心率曲线却明显地擡了一格。
评估员在耳机里问:“长空,状态是否正常?”
程飞看着那面玻璃外的人,手指一点点扣紧了椅子扶手。
“正常。”
玻璃外,姚瑶坐在心理辅导员对面。
她穿着一件深色冲锋衣,头发扎得很低,脸被西北的风吹黑了一些,也瘦了。下巴尖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可坐姿还是稳的。她把采访本摊在膝上,录音笔摆在两人之间,声音隔着玻璃传不过来,只能看见她说话时干净利落的口型。
程飞太熟悉她了。
她采访时会先把问题抛得很轻,不让对方有压力;等受访者放松下来,再慢慢往深处问。她不喜欢拿苦难做噱头,也不喜欢逼别人流泪。她真正厉害的地方,是能在人最不设防的一句话里,找到那根最疼的骨头。
可程飞还是看出来了,她状态不对。
心理辅导员回答问题时,姚瑶低头记了一笔,手却很轻地按了一下胃部。动作很快,像只是整理衣摆。可程飞太熟悉她了。她忍疼的时候,从来不喊,只会先把身体坐得更直。
他盯着那只手,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她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是不是胃疼,是不是一路追到西北,把自己折腾病了。
耳机里传来评估员的声音:“继续。请根据以下场景选择第一反应。封闭任务中,外界出现与个人生活相关的信息干扰,你会如何处理?”
程飞的目光还落在玻璃外。
姚瑶翻了一页采访本,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她像是问了什么,心理辅导员点点头,开始回答。她听得很认真,中途没有打断,只在对方说到某一句时,迅速记了下来。
程飞闭了闭眼。
“屏蔽。”他说。
评估员问:“是否需要二次确认?”
“不需要。”
“如果信息涉及重要家属,比如你的未婚妻?”
程飞睁开眼。
玻璃外的姚瑶正低头写字,手腕上的那道浅痕被灯照得很清楚。
“先完成任务。”程飞说。
这五个字他说过很多次。
训练时说,任务前说,命令下达时说。它们像刻在骨头里的纪律,冷硬、准确,不允许任何私人情绪插进去。
可这一次,说完之后,他的胸口疼得厉害。因为他知道,玻璃外那个人,就是他所有不能说出口的私人情绪。
观察区里,姚瑶擡起头,问了一个问题。
程飞听不见她的声音,却能从心理辅导员打开的话筒里听见回答。
辅导员说:“很多人会误解心理评估,觉得接受评估是不是代表一个人不够坚强。其实恰恰相反,愿意面对压力,才是真正的坚强。我们不是等一个人撑不住了才去补救,而是在他还能撑住的时候,提前确认他的状态。”
姚瑶低头记了一笔,又问了什么。
辅导员继续说:“对飞行员,尤其是高风险岗位人员来说,最难的不是承受压力,而是承认自己也会有压力。他们习惯把自己交给任务,却不习惯承认自己也是人。”
程飞坐在玻璃后面,眼神微微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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